秦川冬至暖,人间烟火长
发布日期:2025-12-23    作者:王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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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渭北高原的风已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簌簌地砸在青砖灰瓦上。这是属于关中平原的冬至,天地间仿佛悬着一口巨大的铁锅,蒸腾的白气漫过八百里秦川,将腊梅的幽香、柴火的焦香与人情的温热,都熬成了一锅浓得化不开的冬日暖汤。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句俚语刚在巷口飘起,各家厨房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交响。王姨家的枣木案板被揉得发亮,面团在她掌心翻飞,擀出的饺子皮薄得能透见窗棂上的冰花;李叔蹲在土灶前烧水,铁壶嘴儿吐着白蛇般的热气,把玻璃上的霜花融成蜿蜒的小溪。最妙的是村东头的张大娘,她总爱往馅料里掺晒干的橘皮,说这是老辈人传下的“醒胃方”,咬开饺子时,酸甜的橘香混着猪肉白菜的鲜,竟让人尝出了春信的味道。

孩子们举着通红的双手穿梭在街巷,不是不怕冷,是揣着热腾腾的烤红薯。这红薯必得是合阳特产的“红心薯”,埋在麦秸堆里煨熟,剥开来金灿灿流着蜜,烫得人左右手倒换,却舍不得吐掉最后一星甜渣。老人们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眼数着日历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他们知道,过了冬至,年味就真正上了弦,就像挂在屋檐下的腊肉,越晾越香。馄饨也开始冒热气——这是韩城特有的“元宝馄饨”,形似满月,皮薄馅大,盛在描金瓷碗里,倒像是捧着一轮会呼吸的月亮。此刻无论贫富,所有人都共享同一种滋味:那是血脉相连的咸淡,是时光沉淀的醇厚。

暮色降临,西安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护城河边,卖镜糕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梆子敲出清脆的节奏;穿羊皮袄的汉子支起铁鏊子,现烙的石子馍滋滋作响,面香混着椒盐味钻进鼻腔。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摄,镜头扫过城墙根下围坐的老人——他们正在比赛“画九消寒图”,有人用炭笔勾勒梅花,每九天染一瓣,待八十一瓣全红,便是春风解冻之时。转角处传来胡琴咿呀,几位票友正唱《周仁回府》,悲怆的唱腔撞上厚重的城砖,竟生出几分苍凉的美。这时若是饿了,循着香味能找到藏在小巷深处的泡馍馆。掰馍要耐心,指甲盖大小的块儿最佳,交给头戴白帽的大师傅,看他手腕翻飞,汤勺搅动间,粉丝、羊肉、木耳、黄花便在浓汤里跳起圆舞曲。食客们埋头苦干,额角沁出细汗,恍惚觉得吃的不是饭,是长安城的千年风骨。

零点将近,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表姐从深圳发来视频,屏幕里她的办公桌上摆着速冻饺子,背后是穿着短袖的同事;表哥在拉萨拍来布达拉宫的照片,落雪覆盖的宫殿与他手中的哈达相映成辉;最动人的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狗吠、鸡鸣等,还有父亲修补铁锅的敲击声。她说:“你寄的围巾收到了,针脚比裁缝铺做的还密实。”一句话说得人鼻尖发酸,原来千里之外的牵挂,真的能顺着电波长出温度。

朋友圈也被刷屏:有人在终南山徒步,晒出结满雾凇的树枝;有人晒出孩子第一次包饺子的杰作,歪扭的造型惹人发笑;还有人转发科普文章,解释“冬至太阳直射南回归线”的天文原理。可无论哪种形式,都在诉说同一个秘密:在这个昼最短夜最长的日子里,所有离散的人都在朝着家的方向跋涉,所有冰冷的事物都被赋予了温暖的重量。

当最后一缕炊烟消散在星空下,我站在阳台眺望远方。高速公路的车灯连成流动的银河,铁路线上列车呼啸而过,载着归心似箭的人们。忽然明白,所谓冬至,不过是大自然设置的一个温柔驿站,让我们停下脚步,盘点一年的收获,积蓄前行的力量。那些看似平凡的习俗,实则是中国人数千年传承的生活智慧,用食物对抗严寒,用团聚治愈孤独,用仪式铭记根源。

此刻,关中大地正在沉睡中酝酿新的生机。麦苗顶着残雪倔强生长,枯枝蓄力等待抽芽,就连冰冻的渭河,也在冰层之下涌动着春天的脉搏。而我握紧手中温热的茶杯,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愿所有奔赴都有归途,所有等待皆不被辜负。”(炼钢厂  王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