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钱的牛筋面,装着我的故乡
发布日期:2025-12-23    作者:路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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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块钱的牛筋面,装着我的故乡

一张照片,一碗牛筋面,乡愁便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是一只搪瓷碟,红油锃亮如镜,筷子挑起的面条裹着辣子,在光影里微微颤动。隔着屏幕,那股霸道又亲切的香气,竟能穿透千里,直钻进记忆的鼻腔里。

身在异乡,我对这碗面的惦念,丝毫不亚于汉中人民“面皮”的执念。他们都说那米皮(当地人都唤作面皮,我习惯性称米皮)滑爽筋道,是舌尖上的故土。我尝过,爽利是爽利,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了,少了一份“韧”,少了一份能经得起反复咀嚼、在齿间久久停留的、近乎固执的踏实感。而那,正是牛筋面给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一下就被拽回儿时的街巷。

新华书店对面的风口上,一顶白色小帐篷歪歪扭扭支棱着,像泊在街角的一叶小舟。板车上搁着案板,摆着一溜油汪汪的调料罐,两张条桌、几把长凳,便是食客们的方寸天地。守摊的老板,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套着油皮套袖,手里攥着一把长柄小圆勺,在调料盆与面盆之间穿梭,嘴里和熟客絮叨着家长里短还没走近,那股辣子混着香醋的浓烈香气就钻鼻而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你的衣角,让你不由得慢下脚步。

那时,一份两块五。

这面和牛半点关系没有,只因口感筋道耐嚼得名。它与需要洗面、揉醒、慢工出细活的擀面皮不同,是用机器膨化压制后蒸熟的,模样也讨喜,铅笔粗细的长条,表面布满细密的孔眼,像极了蓄满汁水的小海绵。老板拌面的模样,至今想来都觉得热闹。他抓起一把牛筋面放进勺里,随手撒上脆生生的豆芽、嫩黄的黄瓜丝,跟着便将醋、盐水、香料水、辣椒油一勺勺淋下去,动作豪放得像泼墨。长筷子在勺中翻飞,手腕轻轻一颠,面与料便搅得匀匀当当。明明是一碗冷拌的吃食,偏被他调出了热火朝天的烟火气。

端上桌,红油汪汪,辣香扑鼻。挑起一筷子,裹满料汁的面条缠缠绕绕,在筷尖微微颤动。送入口中,牙齿刚一用力,便触到那股子韧劲儿——不是生硬的拉扯,而是带着层次的弹性,在齿间慢慢舒展。咀嚼,藏在孔洞里的料汁瞬间迸发,酸得利落,辣得酣畅,鲜与香在舌尖层层铺展,直叫人吃得额头冒汗,嘶哈有声,却停不下筷。

帐篷下的食客,多半是背着书包的少年。他们挤在条凳上,吃得满脸通红,笑语与吸溜声、嘶哈声混杂,谱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也有像我这样的,说不清是馋还是某种仪式,隔几日便要来报一次到。一碗下肚,碟底只剩红红的汁,胃里暖烘烘的踏实明知是高碳水的“热量炸弹”,可那直达灵魂的满足,让人心甘情愿地沦陷。

后来,街巷的风景换了又换,价格从两块五跳到五块,再到六块。白色帐篷换成了书店隔壁的小小门面,板车不见了,老板换上了洁白袖套与口罩。唯有那身蓝工装与淳朴笑容依旧,他成了这条街上行走的印记。我曾问他,为何能守着一碗面这么久。他擦了擦手,笑说:“这面看简单,实则要功夫。火候轻了不韧,重了则糠。人过日子,也一样,得有韧性,耐得住。”我忽然懂了,他守的不只是一门生计,更是一种与面相通的生活哲学——在平凡重复里,练就一身柔韧的筋骨。

如今,我与那碗面隔山隔水。可每当想起,脑海里浮现的从不只是酸辣筋道的滋味,更是少年时喧嚣的风,是油腻条桌上映出的夕阳光,是老板那重复了千万次却未曾麻木的、专注拌面的手势。那一碗面里,藏着故乡的质地:它平凡,却坚韧;它温热,且绵长。

它就像故乡的人,在时光里默默沉淀,最终成了游子心头,最温柔也最坚固的锚。(炼铁厂 路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