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土地
发布日期:2026-09-16    作者:王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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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有一块地。

  不大,就在屋后。那是他的王国,他的疆域,他一寸寸丈量过、抚摸过的江山。地里种着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无非是些寻常蔬菜,白菜、萝卜、豆角之类。但父亲看它们的神情,却像是在看一群孩子。他蹲在地头,拔草,松土,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大约是在跟那些叶子说话。

  我小时候,常跟在他身后去地里。他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深,我的脚印浅。他回头看我,说:“别踩歪了,苗儿会疼的。”我那时不懂,苗儿怎么会疼呢?可我还是乖乖地踩着那些圆圆的土窝窝走,像走一座看不见的桥。

  父亲常说,土地不会骗人。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你流汗,它还你粮食;你偷懒,它就长草。这话他说了很多年,像是在说土地,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我后来想,大约他说的是命。

  夏夜里,父亲有时会带我去地里看瓜。瓜田在月光下,一片墨绿。父亲说,瓜在夜里长,能听见拔节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虫鸣,听见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可父亲说,你细听,能听见的。他闭着眼,微微侧着头,像是真的在听什么。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也长在了地里,根须向下,一直扎到很深的、很暖的地方去。

  我后来离开了那块土地。城里的土地,是柏油封住的,是水泥盖住的。偶尔看见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草,我总会想起父亲的地。想起那些清晨的露珠,从叶尖上滚落,砸在泥土上,无声无息。

有一年,我回去。父亲的地还在,只是小了。他说,腿脚不好了,种不了那么多。他坐在那张旧藤椅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他剩下的那一点地,种着几行韭菜,一畦菠菜。他说:“够吃了。”声音很轻,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我蹲在那几行韭菜前,看它们青翠地立着,一茬一茬地长。韭菜是割不完的,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父亲也是这样,把一茬一茬的日子,从土地里割下来,喂养了岁月,喂养了我们。

那天晚上,我听见父亲在梦里说话。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地”字,反反复复地。像是他把一生的语言,都简化成了一个词——地。

  我想,父亲这一生,其实就是一块土地。他把什么种下去,就长出什么来。他把青春种下去,长出沧桑;把汗水种下去,长出粮食;把爱种下去,长出我们。而他老了,地也老了。可他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像是看见了自己那块地里,最后的一茬庄稼。

  如今父亲不在了。那块地也给别人种了。可我常常想起他蹲在地头的样子,想起他闭着眼听瓜长的那一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那片地,吹过记忆里的田埂,吹在我的脸上。那风里,有土的味道,有叶子的味道,有父亲的味道。

  土地不会骗人。父亲说的。我想,他把自己种进了土里,然后长成了我记忆里,永远青翠的那一棵。(动力能源中心 王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