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山风总是飘忽不定,一会儿刮过山峁圪梁,送来了杂草丛中的枯树叶,一会儿顺着山坡冲上天空,卷走了懒散的白云,一会儿抚过地畔庄稼地,撩起母亲鬓间续留了许久的发丝。跟着风的脚步,阳光洒在了黄土地的角角落落,又照到了母亲银白色的头发,泛起了阵阵白光,仿佛要刺穿时间偷偷地挂在山与天之间的帷幕。
有了秋的定义,风似乎总带了一点悲凉,不知不觉成了诗人笔下的遗憾,画家水墨中的清淡。在延安最北边的黄土地上,坐落着城隍梁这个小小的村庄,初秋,少了燥热时的蝉鸣,多了独属黄土地的一份静谧,少了百花春时的争芳斗艳,多了雏菊在背峁山坳里的自赏,少了记忆中孩童的追逐嬉闹,多了佝偻着腰背着一口袋山桃核的母亲。为了“光景”,母亲摘山桃、捡杏核、种玉米,家中猪羊鸡狗更是成群喂养,一年中也难有清闲的日子,随着日子的迁移,生活的苦蘸着时间的料,将她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白得发亮的银丝,先是一根根,后是一撮撮,无声中就连成了花白一片,悄然间浸染了整片黄土地的初秋。
清晨微光,院中的两棵杏树还未完全从黑暗中剥离出来,鸡舍里大公鸡已经“喔喔”地打破了小村庄沉睡时的宁静,应该是催促黄土地上的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母亲闻鸡鸣声已经收拾停当,提着手电筒从仓窑里搬出了雨天里好几块旧被套缝成的一块特别大的布,与父亲两人各扯一个角,在偌大的院中平铺开来,父亲又搬出了玉米脱粒机,一番忙碌后,总算准备妥当,父亲扛着拦羊铲子去放羊,母亲顺手给脱粒机通了电,将玉米棒子一个个扔进脱粒机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回荡在整个院子,在窑洞的炕上也清晰可闻。听到声音的我急忙起床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晨光,我看到母亲站在玉米架旁,双手不知疲倦地将一个个玉米棒子扔进脱粒机,玉米粒不停地飞溅,像是挣脱了多年的束缚。微光中,母亲的一缕缕白发夹着少数的黑发,紧紧粘在额头,顺着头发滑下的汗水浸透了衣领,混着玉米芯上的粉红屑略显泥泞,与黄土地本该有的颜色格格不入了。
第一缕阳光洒遍黄土地的小院时,院中的玉米已经堆成一座金色的小山,走出鸡舍的大公鸡悠闲地在玉米堆上抛个不停,应当是在寻找里面的虫子。母亲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用她粗糙且发黑的手拍打几下衣领,又将垂下来的一缕花白的头发顺到了耳后,对我说道:“你先一个人打会儿,我去做饭。”清晨的阳光有说不出的温柔,照在母亲的头上却十分刺眼,也许是浸透了汗水折射了阳光,也许她的头发惹恼了这初秋的阳光,毕竟,太阳还沉睡在山的那头时,母亲已经把留给太阳的时间远远甩在了身后。
午时的太阳无愧“秋老虎”的名头,不作丝毫休息的母亲扛着锄头走进了玉米地,太阳便把所有的“毒辣”都投在了这片玉米地,总要晒得人用汗水浸湿衣衫。此时的玉米已经有了成熟时的七八分模样,株株相连,汇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倒是与坡畔上绿得发黑的杏树、山桃树的叶子颇为应景。或许是看不惯太阳对黄土地的炙烤,风也是掐算着日子来了,从山的那头轻轻刮起,带着一丝淡淡的野山菊的清香,掠过树梢和野草,吹到了这片玉米地,轻轻撩动了母亲额前的一缕银丝。谁可知,在好似绿色海洋的玉米地里,这一缕银丝并不起眼,却惊动了远来的风,足以让心念着春耕秋收的母亲消去一些热意。这些日子缄口不言母亲头上冒出的一缕缕银丝,她或许因为忙碌,自始至终不曾照一下镜子。
傍晚的黄土地带着丝丝凉意,父亲背着一捆羊草,赶着将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羊群回来了,已经在做晚饭的母亲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来不及摘掉系着的围裙,跑去羊圈门口数羊。羊见了母亲不见得有丝毫生分,也许是习惯了每天都要被数一遍,也许是母亲头上逐渐变白的头发让羊群有了亲切感,便慢悠悠地走过母亲的身边。数完羊的母亲朝跟在羊群后的父亲喊道:“老汉儿,羊数得够着了,你看着给羊饮水、加夜草,我还在做饭呢。”听了父亲的应声,母亲又回到了略显黑暗的灯光下,用那双像枯树皮的手,熟练地切菜、煮面、加柴火,偶尔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一缕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没有微风的吹拂,那一缕银发格外醒目,静悄悄地勾着人的目光,连那灶子里的火苗也放慢了脚步,透过锅灶之间的缝隙,将微弱却暖黄的光铺在那一缕银丝上。
入夜良久,母亲早已睡去,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虽然只有一半,却十分清亮的月亮,多年前的温馨往事历历在目。那时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满了整个小村庄,就在这座院子里,父亲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母亲坐在小板凳上,讲着她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的母亲,乌黑的头发能掩藏在暗夜中,长长的辫子能探上个天,微风吹过,撩动的发梢载不动对月光的眷恋,却扶起对“好光景”的期待。如今,月还是黄土地的月,风还是城隍梁的风,唯独那乌黑的头发带上了一缕缕白。
月渐西斜,夜风轻吹,院中杏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不住窑洞里面传来母亲浅浅的鼾声。她累了一天,顾不得鞋袜上的泥土草屑,顾不得衣领上沾着的玉米芯屑,带着一天的疲劳沉沉睡去。望着月亮,我终于明白,这几十年光景,是母亲用辛劳操磨的鬓上霜,从惊动了风吹拂那一缕头发开始,秋不是悲秋,是黄土地上生长出最深沉的爱。(炼钢厂 薛生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