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记忆,不在新盖的屋舍,不在平整的新村,而在村中间那条老路。
路不长,一径穿过整个村子,从前是全村的脉络。家家户户下地劳作、走亲访友,都要打这里经过。脚步声、谈笑声、自行车的叮铃声,终日不断,人间烟火,就铺在这条黄土路上。
路的两旁,藏着我一整个童年的风物。春有遍地野花,星星点点铺在路边,风一吹,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沿路栽着几棵老杏树,春日繁花满枝,落英簌簌,夏初挂满青涩小杏,是儿时我们最盼的山野滋味。树影婆娑,土路蜿蜒,一眼望去,皆是温柔乡野风光。
路旁最让我们又怕又爱的,是丛生的荨麻草。
绿油油的叶片看着平平无奇,一碰却火辣辣地疼,刺痒久久不散。平日里走路总要小心绕开。可一旦捡来长短合适的树枝,我们便化身乡间“剑客”。握着木棍当长剑,吆喝着挥臂劈砍,一丛丛荨麻就是对阵的敌人。一招一式模仿着武侠剧里的招式,挥“剑”斩草,尘土飞扬。明明知道蹭到就要忍受灼痛,却依旧乐此不疲。一根树枝,一丛野草,就撑起乡下孩子一场酣畅淋漓的江湖梦。疯玩过后,再小心翼翼避开残存的荨麻,一路嬉闹向前。
路的两边连着各家的场院。农忙时节,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夏日收麦、秋日收粮,家家户户在场里摊晒谷物、翻打秸秆。大人们弯腰忙碌,麦香、土香、秸秆的味道混在一起,是独属于乡村丰收的气息。我们放学路过,总要驻足观望,听场院里人声鼎沸。那条土路,见过村庄最鲜活繁忙的模样。
而这条路最盛大的光景,永远留在过年的正月,它是村里社火进庄的必经之路。
儿时过年,最盼的就是社火进村。锣鼓震天、号声齐鸣,舞龙舞狮、彩扇花衣,浩浩荡荡的社火队伍顺着土路缓缓入庄。全村男女老少簇拥路旁,孩童追着队伍奔跑,老人倚门张望,整条土路人声鼎沸,年味浓得化不开。那时候村里年轻人多、住户多、人心齐。一到春节,外出的人尽数归来,村庄瞬间被人气填满。社火喧腾、笑语盈盈、烟火璀璨,这条路载着村庄最隆重的年味,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春夏秋冬,岁岁朝夕。上学、玩耍、过年迎喜,我的所有童年光景,都在这条路上。那时总以为,村庄会一直热闹,这条路永远人来人往。
后来村里修了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车马出行愈发便捷。人们渐渐弃了老路,无人行走,无人修缮,土路一点点荒芜。
路一荒,故里的烟火也跟着淡了。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安家,村里只剩留守老人。曾经年年上演的社火慢慢停了,震天锣鼓、沿街围观的盛景不复存在。那条曾经年味最盛的迎神之路,如今只剩荒草萋萋,寂寂无声。
站在荒路上回望,心里满是怅然。荒草盖住的不仅仅是一条土路,还有农忙的烟火、孩童的嬉闹、喧腾的社火,更是一代人再也寻不回的故乡年味。
旧径封存往日热闹,新道承载村庄新的光景。人总要离开故土,奔赴前路。我却始终记得,这条乡间小路,开过繁花,结过青杏,迎过社火,盛过少年时光,藏着我此生最质朴热烈,无法复刻的故乡烟火。(炼铁厂 路凯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