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桂香阅古今
发布日期:2026-09-15    作者:郭超锋    
0

我是循着那缕香去的。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吞的金箔。我走在一条老巷里,巷子深而窄,两壁是斑驳的高墙,墙头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泛了黄,在风里簌簌地响。正走得有些倦了,忽有一阵风过,送来一缕香——极轻、极淡,却又极清晰,像谁用细如发丝的笔,在空气里轻轻画了一笔。是桂香。

循着香走去,巷子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来,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果然立着一棵桂花树,并不高大,枝叶却极蓊郁,密密匝匝的叶子间,藏着细细碎碎的花,金黄金黄的,一簇一簇,像谁把碾碎的月光撒在了枝头。风过时,花便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石凳上,落在一只搁置了很久的粗瓷茶碗里。茶碗里积了些雨水,水上浮着几粒桂花,像小小的、金色的舟。

我忽然想起故乡。那时老屋的惊变也有一棵桂花树,是父亲种的。每年秋风一起,满院便都是香的。母亲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她把这些花收在竹筛里,筛去细碎的枝叶,用清水淘洗,晾在秋日的阳光下。然后,一层糖,一层花,装在青瓷坛里,封得严严实实。到了冬天,拿出来泡茶、煮汤圆、蒸年糕。那一罐桂花糖,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封存了进去,无论窗外飘着多大的雪,舀一勺出来,日子便还是香的、甜的。

父亲喜欢在树下喝茶。一把紫砂壶,几只薄瓷杯,水是井里刚提上来的,茶是今年的新茶。他喝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树,看看天,看看从叶缝间漏下来的、细碎的光。我那时小,坐在他脚边翻小人书,偶尔有桂花落在书页上,他也不去拂,只把书轻轻合上,过一会儿再打开,那花便夹在了故事里。多年后我翻旧书,忽然翻出一朵干透的桂花,薄如蝉翼,颜色虽然褪尽了,可凑近闻,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书页间凝固了。

桂花这东西,是最不张扬的。你看它,花小得几乎要贴到枝干上去,颜色也不鲜艳,不过是些浅浅的金黄、淡淡的月白。它不开在春天,不凑百花的热闹;也不开在盛夏,不争骄阳的宠爱。它偏要等到秋天,等到天地间喧哗尽退、万物开始沉静下来的时候,才不声不响地开了。开得从容,开得笃定。它的香也是这样,不浓不烈,不远不近,若有似无地绕着你,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让你忍不住要停下来,找一找它的来处。

我想,这便是桂花的品格了。它不取悦谁,不迎合谁,只在自己的时节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那些真正有涵养的人,不必大声说话,不必四处张扬,只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过着自己的日子。可你知道他在,你感受到他的存在,像一缕香,捉不住,却忘不了。

我站在树下,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伤。我想起这些年来走过的许多城市,许多街道,许多匆忙的黄昏。城里的桂花其实不少,公园里、小区里、街道两旁,都有。可城里的桂花开得有些急,有些赶,像是被什么催着似的。人们路过时,匆匆闻一闻,说一声“好香”,便赶着去上班、赶着去赴约、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没有人停下来,在树下喝一杯茶,翻一本书,看花慢慢地落。

可桂花不管这些。你停也罢,走也罢;你看也罢,不看也罢。它只管开,只管香,只管把自己交给秋天,交给风,交给大地。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它看过多少朝代更迭,看过多少人事变迁?它看过屈子行吟泽畔,看过李白举杯邀月,看过苏子把酒问天。它听过多少离人的叹息,多少游子的乡愁,多少恋人的低语。它什么都知道,可它什么也不说。它只是一年年地开,一年年地落,一年年地把那一缕香,从古代送到今天,从故乡送到他乡,从一个人的心里,送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一缕桂香,阅尽古今。

我离开那个小院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桂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安静,像一群小小的、金色的句子,正被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缕香也封进了心里。我想,从此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在秋天,只要有一缕风来,我便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这棵桂花树,想起故乡天井里那棵老桂,想起树下喝茶的父亲,想起那本夹着桂花的旧书。

原来,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时间封不住,距离封不住,生死也封不住。一缕香,能穿透所有的墙,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悲欢,把所有的人,都连在一起。

桂香如是,记忆如是,故乡亦如是。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