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勉县,风里最先漫开的是漾家河的水意,混着满河谷的稻香,轻轻撞在定军山的山壁上,又顺着青石板巷的瓦檐落下来,把武侯祠墙外的古桂香也浸得软乎乎的。作为陕南传统的“粮仓”,这里的稻田从三国时就顺着漾家河的支流铺展开,到了九月,连片的金浪从定军山脚下漫过,一直淌进家家户户的竹篱笆,把窗台上晒的野菊花、檐下挂的红辣椒,都裹上一层独属于勉县的清甜米香。
河谷的晨雾总比别处醒得早。天刚蒙蒙亮,漾家河水面飘起的雾就像扯碎的棉絮,裹着稻田里的湿意往山坳里钻。穿青布衫的阿公扛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走在田埂上,裤脚边沾着的露水珠被沉甸甸的稻穗一碰,就滚进了种了几十年的熟土里。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抬手抚过垂到身侧的稻穗,这是勉县代代传下来的“汉籼老种”,谷粒饱满得像攒了一整个夏天定军山的阳光,指尖一掐就能溢出清甜的米浆,那是漾家河的山泉水、河谷的南风,在谷壳里酿了一百多天的味道。阿公的镰刀柄上还缠着旧红布,这是勉县老辈人传下来的习俗,开镰前要在田埂边撒三把新米敬土地,求一年的收成稳稳妥妥。
田埂边的老桂树是懂时节的。稻子黄透的时候,它就悄悄绽开满枝细碎的米黄色小花,香气和稻香缠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树下铺好的竹编晒席上,第一镰割下来的新稻“哗啦”一声倒上去,金黄的谷粒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滚,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光。穿碎花衫的阿婆拿着木耙轻轻摊开稻穗,鬓边别着刚摘的桂花,手里还攥着个竹制的“稻香牌”——这是勉县稻收季独有的小物件,用去年的老竹削成小牌,写上“五谷丰登”四个字,压在晒席的四个角,说是能防山风把谷糠吹得满地跑,也能留住满场的稻香。
最动人的声响藏在稻田深处。不是收割机轰鸣的嘈杂声,是镰刀划过稻秆的轻响,是脱粒机里谷粒落进编织袋的“沙沙”声,是漾家河的溪水撞在青石板上的叮咚声。如今勉县山坳里的小块梯田,早就用上了本地农机合作社定制的小型收割机,重量轻转向灵,哪怕不足一亩的巴掌田也能顺顺当当地开进去,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天不亮下田忙到黑才能收完半亩地。半大的小孩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刚抽穗的甜秆嚼得汁水往下淌,兜里还塞着刚摘的野刺梨,身后跟着家里养的小黄狗,踩得田埂边的稻叶沙沙响。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晒场上的稻谷被晒得发烫,搓两下谷壳簌簌往下掉,露出莹白的米粒。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桂树下,手里端着泡了汉中仙毫的搪瓷缸,慢悠悠摇着蒲扇。勉县老辈人收稻时总爱凑在一起“评米质”,抓一把新米放在白纸上比透亮,谁家庄稼种得好,就能在村里传上大半年的佳话。话不用多说,眼神碰在一起就懂了彼此的踏实——这一整年的风调雨顺,一整年的早出晚归,最后都变成了掌心里沉甸甸的谷粒,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
傍晚的炊烟从山坳里慢慢升起来,家家户户的大铁锅架在灶膛上,焖新米的香气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勉县人稻收第一顿新米,总要做一碗“稻花稀饭”,抓一把新米慢火熬得稠稠的,撒上一点去年晒的桂花,入口全是清润的甜。如今定军山脚下的稻田还火了“武侯稻乡体验游”,不少西安、成都的游客自驾过来,在老农户的指导下体验手工割稻、传统掼桶脱粒,临走捎上几袋带着定军山气息的新米,把陕南的稻香带回城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晒场上的稻谷还趁着夜露前的余温晾晒,月光把满场金黄染成柔和的银白。远处定军山的山影在雾里变得朦胧,蛙鸣从稻田深处此起彼伏漫出来,风轻轻拂过窗沿,把稻香送进屋里落在枕头上。这时候你才懂,勉县的九月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丰收,它是漾家河水里泡软的香,是老竹牌上刻着的旧习俗,是秦巴山地独有的的诗意,把一整年的勤恳,都酿成了碗里那一口踏实的甜。(炼钢厂 陈红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