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黄昏,是从一声牛哞开始的。
太阳还挂在西山顶上,像一颗煮熟的蛋黄,软软地搁在山的碗沿上。炊烟便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出来了,先是细细的一缕,像是谁在屋顶上点了一支烟,随后慢慢变粗,变淡,散开在天空里,缠在树梢上,绕在山腰间。整个村子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纱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边缘泛着黄,可画面里的人,还笑着。
这时候,田埂上便有了动静。
父亲扛着锄头回来了,锄头上挂着一顶草帽,草帽的带子在风里晃荡,像一只不安分的手。他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在看田。水田里的稻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摆出一种极温柔的、极慵懒的弧度。他蹲下身,卷起一根稻穗看,又放下,手指在叶子上捋了捋,像在捋一个孩子的头发。远处有牛叫,悠长而低沉,穿过暮色传过来,像一根拉得很长很长的线,把整个黄昏都串了起来。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面上有刀砍过的痕迹,深浅不一,像时间的指纹。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一碗蒸鸡蛋。鸡蛋羹上淋了酱油,酱油是自家酿的,黑红黑红的,洇在嫩黄的蛋羹上,像一幅水墨画。父亲倒了一盅酒,是村里烧的谷酒,透明透明,可那酒气一散开,连风都醉了。
黄昏的光斜着打过来,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父亲的侧脸被光描出一道轮廓,胡子茬硬硬地立着,像收割后的麦茬地。母亲的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是刚洗完菜,水珠在指尖聚成一小颗,映着落日,亮晶晶的。我那时候觉得,黄昏是有手的,它把一切都摸了一遍,摸得温柔,摸得细致,连桌角那只偷吃米粒的麻雀,也被它摸得安静下来,歪着头,一动不动。
吃完饭,天就慢慢暗了。
先是蓝色。天从东边开始蓝,那种极深的、极远的蓝,像一口井的井底。然后蓝色慢慢往西漫,漫过树梢,漫过屋顶,漫到西山顶上时,撞上了那片橘红。橘红和深蓝搅在一起,搅出一片紫,又搅出一片绯,像谁把一盒颜料全泼在了天上,泼得痛快,泼得毫无章法。可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只能仰着头看,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真正的黄昏,其实很短。从日落,到天黑,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可那一袋烟的功夫里,藏着太多东西。
藏着归巢的鸟。一群麻雀从田野里飞回来,叽叽喳喳的,落在屋檐上,落在竹枝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闹腾一会儿,便安静了,一只挨着一只,挤在窝边,像一串小珠子。偶尔有一只掉队了,急急地飞过来,一头扎进群里,大家便又闹一阵,再慢慢静下去。
藏着晚风。风是从溪边来的,带着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谁用薄荷叶子擦了一下。风经过稻田,稻穗弯了弯腰;风经过竹林,竹叶交头接耳说了会子话;风经过我的脖子,我缩了缩,母亲就说:“天凉了,进屋加件衣裳。”
藏着灯光。先是西头那家亮了,一点黄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只惺忪的眼。接着东头也亮了,南边也亮了,一家一家地亮过去,像谁在黑暗里点灯,一盏,两盏,三盏……不多会儿,整个村子便有了光,疏疏落落的,散在黑夜里,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几颗下来,落在了人家的窗台上。
如今,我离开故乡很多年了。
城里的黄昏,是另一种样子。太阳落下去,天色还亮着,是被霓虹灯和车灯撑着的亮,亮得不甘心,亮得有些疲倦。我站在阳台上看天,天是灰白的,像一张洗旧了的抹布,没有颜色,没有层次,没有那种一袋烟功夫里的、短暂而浓烈的、让人心慌的美。
可有时候,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一座山,一条河,一片稻田,吹过某棵柿子树,某片竹林,某缕炊烟。那风里便有了故乡黄昏的味道。我便闭上眼,仿佛又坐在那张方桌前,父亲在倒酒,母亲在盛饭,天边的云烧得正旺,而我低头看蚂蚁,看它们排着队,走进一个黑漆漆的、藏满秘密的洞里。
故乡的黄昏,原来从不曾消失。它只是沉进了我的眼底,成了我看世界时,目光里那一层淡淡的、温柔的、怎么也擦不掉的暮色。
于是,每一个黄昏,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我抬起头,故乡便来了。(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