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玉米熟了
发布日期:2026-07-30    作者: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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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南坡挡住了最后一丝北方的凛冽,巴山的北麓拢起了一湾温润的暑气,汉中盆地便在这山水之间,敞开怀抱迎着又一个夏天。汉江的水涨了又落,岸边的芦苇一日比一日葱茏,远处的水田在日头下泛着油绿的光。而坡地上的玉米,早已悄悄抖开了宽大的叶子,把穗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裹在叶腋里的棒子一天比一天鼓胀,苞衣从翠绿泛成了枯黄,须子由嫩红变作暗褐,终于,坡上的玉米熟了。

母亲弯下腰,把镰刀探进玉米秆的根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秆子便断了。她顺手一拢,三五株玉米便倒在她臂弯里,沉甸甸的。日头正高,把她的影子压得短短的,像一团墨迹浸在褐黄的土里。我坐在田埂上数蚂蚁,看它们排着队搬运一粒不知哪里掉落的玉米屑,那么小的一粒,却要七八只蚂蚁才抬得动。母亲歇下来喝水,水是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装在有些陈旧的老式水壶里,壶身被她的手磨得锃亮。

“今年雨水匀”她抹了把汗说,“棒子比去年壮实。”她剥开一穗给我看,粒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金灿灿的,像一排排齐整的牙齿。我接过玉米,那苞衣还带着潮气,须子已经焦成了深褐色,轻轻一扯就断了。母亲又弯腰去掰下一株,她的背影在玉米丛的间隙里一隐一现,碎花布衫很快就被汗水洇出了深色的斑。

其实从开春起,这片坡地就没断过她的影子。正月里年味儿还没散净,她就扛着锄头来翻地了。那时的坡上还荒着,去年的玉米茬子茬在地里,硬邦邦的,像一根根倔强的骨头。母亲一锄头一锄头地敲下去,土块在锄刃下碎裂,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翻完一垄,直起腰来捶捶后背,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化开,又被风扯散了。我蹲在地头看她,她的胶鞋上沾满了泥,裤脚挽到小腿肚,露出的脚踝关节粗大,青筋虬结着。

谷雨前后下种。母亲把玉米种拌了草木灰,装在竹篮里,沿着翻好的垄沟一粒一粒地点下去。弯腰,用手指在土里戳个小坑,丢两粒种子,再用脚把土拨拢,轻轻踩实。她从这头走到地那头,又从那边折回来,一天下来,整面坡上便布满了她规整的脚印。我在后面帮她撒化肥,白花花的颗粒落在褐土上,像落了场薄雪。母亲说不能多放,会烧苗的;也不能撒,苗子吃不饱就不肯长。

夏天锄草是最磨人的。玉米苗蹿到半人高的时候,草也跟着疯长。母亲扛着锄头钻进玉米林里,宽大的玉米叶拂过她的脸,划出细细的红痕。她锄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掰开缠在锄头上的草藤——那些野牵牛花攀着玉米秆往上爬,紫色的花朵娇娇嫩嫩的,却最是缠人。蝉在头顶没命地叫着,热风灌进玉米林里,叶子哗哗地响,像在窃窃私语。母亲偶尔会哼几句歌,调子拖得长长的,被蝉声盖了大半,我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在密密的玉米秆之间撞来撞去,渐渐地就散了。

到了秋天,母亲割倒的玉米秆整齐地码在田边,她坐下来开始剥棒子,指甲掐进苞衣的缝隙里,左右一撕,金黄的玉米就露出来了。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缠着胶布,那是前几天割草时镰刀划的口子。可她剥得极快,苞衣在手里翻飞,不一会儿脚边就堆起了一座金黄的小山。太阳慢慢偏西了,把她的脸照成古铜色,鬓角的白发在光影里亮得像一根根银丝。

最后一抹晚霞收尽的时候,我们收完了所有的玉米。母亲在暮色里捆着玉米秆,把它们扎成一捆一捆的,说晒干了能当柴烧。我看着装满玉米的板车,闻着粮食特有的甜腥气。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土路,母亲的背影在车辕前一起一伏,碎花布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夜里我醒来上厕所,看见侧屋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灯下搓玉米粒,准备明天晒干后打玉米面。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随着手的动作不停地晃动。远处的坡地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那里的玉米茬子会泛着白森森的光,像一排排省略号,等着母亲用锄头把它们划掉,再写上下一季的故事。

母亲的手还在剥着玉米,玉米粒落进盆里的声音,轻得像在数日子。那些浸着汗水的春天、煎着暑气的夏天、熬着霜露的秋天,都在这啪嗒啪嗒的声响里,一粒一粒地归了仓。而我知道,等到冬天雪化了,母亲又会扛起锄头,走向那片空荡荡的坡地,把她温热的手掌再一次攥进泥土里——攥进那一代又一代、永远也攥不完的血泡和星光里。炼钢厂 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