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夏日杏黄时
发布日期:2026-07-20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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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格莹莹的天和白格生生的云下的黄土高原,蜷缩着慵懒着身子,忍受着炎炎夏日的浮躁。知了藏在树上鸣叫,倾诉夏日里的煎熬,坡地上的玉米和高粱,卷起了原本宽阔的叶子,挂在杏树枝头挨挤着的杏儿,不再靠树叶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越上枝头,由翠绿变成了金黄。于是杏儿熟了,裹藏着几分夏日的热情。

生活在陕北这片黄土地上,不必惊叹山丹丹花的鲜红,不必感慨羊群的洁白,不必惊讶黄土层的厚重,一双结了厚茧的手,能翻遍黄土的每一寸肌肤,把黄土地的里里外外看个遍。就像从前光秃秃的山,纵深沟壑渗透到每一寸肌肤,如今的槐树、柳树、榆树的葱葱郁郁,有大自然的馈赠,更是陕北人的坚韧与不屈服。尤其是那枝繁叶茂的杏树,阳坬生长着一片,背坬也生长着一片,树与树之间不过三五步,悄然间织成一片茂密的杏树林,每一棵杏树又把根深深扎进黄土地,像极了世世代代在黄土地扎根的人,把蓝天白云当作盼头,数着日子的奔头,徐徐向上,奔向生活的希望。终于到了盛夏,杏儿迎来了它的成熟季,漫山遍野有黄灿灿的,有黄中染着粉红的,有未熟透的还镶着一丝丝绿意,可爱极了,活脱脱一个个夺天地造化的精灵。

母亲早就做足了捡杏儿的准备。一个防冻液桶改做的提桶,两个使用过的化肥袋子,一条碎布条编织的绳索,还有一顶用了好些年从金黄色褪成泛白黄的草帽,这许多人眼中废弃的物品,此时都成了母亲捡杏的“趁手家伙”。从我记事起,母亲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工具,在黄土淋淋中捡起一颗颗熟透了的杏儿,换成我身上的衣衫,换成支撑农家人质朴生活的油盐酱醋。与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母亲,从来不对生活投机取巧,她总说生活不是合起手掌的祈祷,不是依靠坐吃山空的救济,而是要用汗水回馈黄土地的馈赠。于是,她早早准备了捡杏的工具,杏儿成熟时便不耽搁捡杏儿的日子。

杏儿成熟时,黄土地也变了颜色。绿油油的枝叶中挂满了熟透的杏,远远望去就像是绿色的幕布上点缀着无数颗细碎的沙金,走近时才看见是杏儿害羞地回应着夏日的热情,不知不觉把心中的甜意浸透了皮肤。微风轻扫,这里有一颗杏儿“啪啦”落了地,那里也有一颗杏儿落了地,这落下的杏儿啊,有的摔出了杏核,有的顺着坡滚进了草丛,有的滚进了柠条地藏了起来,若是恰巧在树下歇脚乘凉,就有可能被杏儿砸中脑袋。这些杏儿饱含着黄土地固有的热情,述说着一颗杏儿从开花、结果到成熟的故事,经历过阳光明媚,经历过风雨吹打,最终迎来了收获的幸福。

农家人的日子忙得紧俏。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拿起草帽,挎着装袋子和绳索的桶,向着脑畔那片杏树林走去,说是趁着天还没那么热,能多捡一口袋。母亲站在树下,拿着木椽子在枝干上敲几下,杏儿像雨点般“哗啦啦”落在地上,不一会儿,树下便铺了一层黄澄澄的杏儿。树上的杏儿落完了,母亲便蹲下身子,一只手扶着桶,一只手迅速捡着杏儿,阳光下,那双布着老茧且干涸皲裂的手格外夺目,生活的艰辛让她的手免疫了灌木棘槿的刺针,时而在柠条林里摸索,时而在沙棘林里掏寻,手里的桶子眼瞅着就满了,她把一桶杏儿装进袋子后,便迫不及待捡下一桶去了。

日上三竿时,母亲已经将两个袋子装得满满当当了,扎好口袋,套上了绳索,背在背上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生活在农村,背东西是司空见惯的劳动生活,背着一袋杏儿的母亲,腰被压得很低,迈着碎步子缓缓向前走着,仿佛一匹年迈的老马,驮上生活的草料,艰难地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这些脚印镶嵌在黄土地里,每一步都很沉稳,像极了她多年来一直对我念叨的做人要稳稳当当,干事踏踏实实,勤劳的付出,总会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脑畔杏树林到院子并不算远,但满满一袋子杏儿,足以让母亲汗流浃背,母亲说这就是生计。其实,生计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生活又缺不了生计,为了生活,总得有些流汗的苦,才能品尝生活的甜。

这么多年来,母亲将生活的影子留在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在盛夏时捡杏儿的日子,是她从缕缕青丝到华发渐显,从肩正腰直到佝偻老态的缩影。在母亲的意识里,用自己双手换来的气长,伸手与人索取不是窘迫时的无奈,而是惰性在有限的日子里无限放大,压抑了生活所需。为了摆脱生活的艰辛,我曾多次劝她和父亲到勉县做点小生意,总有糊口的营生,母亲总是口头答应了下来,说来年不再种那么多的地,也不再去捡杏儿,然而,到了盛夏杏黄时,她便又拾掇上工具,去脑畔的杏树林里捡杏儿。我深知,这守了一辈子的一亩三分地,带给她的全是安稳与踏实,就像黄土地上漫山遍野的杏树,扎了根,便是一生。

前些天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又在脑畔山上捡杏儿,还说今年陕北许多地方的杏儿都被春寒冻死了,只有我家附近的杏树结了杏儿,今年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听了母亲的话,我沉默了许久,生活繁重,她依旧靠那双满是老茧,甚至是结疤的手,在陕北又一年的杏黄时,伸进柠条林和沙棘林里摸索着一颗颗看似诱人的杏儿,只是多数时候不曾告诉我罢了。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