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鸭蛋
发布日期:2026-06-18    作者:朱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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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从来不过父亲节,倒不是存心怠慢,是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小时候我把父亲节和情人节算作一路,都是商店编出来卖东西的名目,无非趁机推销领带、剃须刀、烟斗那一套,跟乡下人不大沾边。我爹是种地的,一年四季在地里转,不抽烟,胡子是用一片旧刀片刮的,刮得呲呲响,有时刮急了带出血,他也不在乎,抹一把就算了。这般人物,跟那些精致玩意儿没什么关系,父亲节自然也跟他没什么关系。母亲节倒晓得,因为学校布置过作业,要画一张贺卡,画妈妈的脸。我画完拿回家,娘看了乐,说“画得倒有几分像”。父亲节没人布置作业,在我心里,这节日便和“杞人忧天”里的天一样,是个空架子,压根不存在。

父亲节落在六月,正赶上端午前后,家家忙着腌咸鸭蛋、包粽子,灶屋里坛坛罐罐摆得满满当当,谁也顾不上想别的节。误会便是这么来的。表哥那年从广州回来,闲聊时说“父亲节快到了,给舅舅买点什么”,我才晓得这节竟是真有的,且眼瞅着就要到。仓促之间,不知该备什么,灶屋里转了一圈,瞧见坛子里腌了一个月的咸鸭蛋,蛋黄早已腌出了油,抓了两个,用网兜兜着,递给我爹,说“父亲节”。我爹愣了愣,咸鸭蛋天天有,并不稀罕,他疑心我犯了什么错,拿这个来讨好,反倒训了我一通,问我是不是又在学校闯祸了。我满肚子委屈,解释了半天,他将信将疑地收下,咸鸭蛋还是照常下饭吃了,谁也没再提这事。

这事过后,灶屋里的坛子照旧一个接一个腌着,日子也照旧过着,谁也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倒是我,从此对“父亲节”这词存了点戒心,觉得这节日跟咱家天生不对付,提它准没好事。

那以后好些年,我都不大愿意再提父亲节,怕又落得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直到上大学那年六月,我翻看家里墙上的台历,看见六月里某一格,被父亲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旁边写着“小三过节”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我那时才明白,他不是不在乎,是从来没学会怎么说“在乎”两个字,只能拿这种偷偷摸摸的法子,把日子记住。

如今想起这件事,才慢慢晓得这“不说”里头,藏着多少话。往后每年六月,我也不大说什么,只在心里把日子记下,这大概就是从我爹那里,学来的父之间最朴素的一点默契罢了。生产管控中心  朱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