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炊烟
发布日期:2026-07-14    作者:王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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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最后一缕像样的炊烟了。黄昏从东边的山脊漫下来时,村西头的张婶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松枝。烟柱先是直直地升起来,像一根青灰色的绳索,要把天与地重新缝合;风从谷口那边绕过来,它便微微弯了腰,往东斜斜地散开去,散开去,终于淡成了暮色的一部分。

  我站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黄昏。

  那时候炊烟是村庄的呼吸。每户人家的烟囱都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先是李家的,她家烟道窄,烟出来时细细的,像一声刚出口就被压低的叹息;紧接着王家的就粗壮些,大概是灶里烧着新劈的槐木,湿气重,烟便黑沉沉地往上坠,坠到半空才不甘不愿地散开;最后是村东头赵木匠家的,他婆娘总在灶上多搁一瓢水,那烟就白得透明,袅袅地升上去,几乎要融进云里。

  孩子们辨得清每一缕烟的味道。掺杂着秸秆焦香的是刘婶家,她爱在灶膛里塞两把干透的玉米棒芯;混着松脂清气的一定是周大爷,他后山那片松林年年落着厚厚的针叶。我们放学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的烟斜向哪个方向,就知道今天刮什么风,母亲该在后院的篱笆边晒被子了。有时烟突然乱了,断断续续地飘,那是她在灶前咳嗽——我们便撒开腿跑起来,书包在屁股后头啪啪地拍着,心里想着灶上那锅正咕嘟冒泡的南瓜汤。

  炊烟也分季节的。春天的烟软,被满坡的油菜花熏得带了点黄,懒懒地浮在秧田的水汽上头;夏天的烟烈,被毒日头一烤,卷着边往上蹿,像是要挣脱什么;秋天的烟最沉,裹着新米的味道,从晒谷场上空压下来,把麻雀都醉得飞不动了;只有冬天的烟是暖的,灰白色的一团,缩在瓦楞间不肯走,非要等母亲拎着泔水桶出来,才惊惶地让开一条路。

  可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明白的。身在其中时,只当炊烟是日子的标点——早上的逗号,午后的分号,傍晚的句号。直到有一年清明回去,忽然发现村西头少了三根烟囱,新砌的瓷砖楼房顶上光秃秃的,像刚拔了牙的嘴。我望着他家锃亮的灶台,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大概是那种等待的耐心吧——等着火从柴心慢慢燃到表皮,等着锅底渐渐变黑,等着烟从无到有、由浓转淡的过程。

  后来张婶也搬走了。她的烟囱成了燕子窝,每年春天都有新的泥巴糊上去。去年再回去,连燕子都不来了——整条巷子装了统一的排烟管,做饭时所有蓝火苗同时燃起,所有的香气被管道吸走,像一群被没收了声音的合唱团。

  此刻我站着的这个地方,三十年前该是全村炊烟最密的一段。黄昏时分,几十道烟在空中交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鸡鸣、狗吠、母亲唤儿的声音,网住炒菜的滋啦声和井台边的说笑声。可如今网破了,那些声音漏得干干净净,只剩我眼前这一缕,孤零零地往天上走,走到半路忽然散了,好像忽然想起自己已没有归处。

  暮色更浓了些。远山把最后一点天光吞进去,村庄便整个地沉下来。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代人或许就是最后见过完整炊烟的人了。以后的孩子会在教科书里读到“炊烟袅袅”这个词,配一张黑白插图,他们会问:“烟为什么会从房子里冒出来?是着火了吗?”

  而我们将如何回答呢?说那是日子在呼吸,说那是土地在向上说话,说那是几千年来无数个黄昏共同呵出的一口气——这话太轻了,像烟一样抓不住;又太重了,重得能压弯一个时代的脊梁。

  最后一缕烟散尽了。我转身进屋,顺手关上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仿佛在替所有消失的炊烟,补上最后一声叹息。(动力能源中心 王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