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褪尽春日绵软,裹着夏初半分燥热、半分清润,漫过街巷与田畴。白日被日光拉得漫长,市井里的奔波琐碎都被晒得透亮。直到暮色垂落,远方天际浮起一缕袅袅炊烟,悬在楼宇与云影之间,我紧绷了一天的肩骤然松下来 —— 那缕烟,始终燃在家的方向。
城市的黄昏总裹着喧嚣,车流人声织成密网,霓虹亮得晃眼,却少了沉下来的温柔。总要极目远眺越过层层楼顶,捉住天边那缕轻烟,素净安稳,像一捧温水慢慢熨平心底的浮躁。乡间盛夏的暮色却全然不同:青禾铺满田野,梧桐叠着浓荫,蝉鸣此起彼伏,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水,漫出整夏暑气,反倒衬得暮色愈发沉静。风裹着泥土青草气扑面而来,思绪总顺着那缕烟,飘回旧时光里。
年少时总嫌这炊烟土气。日日从烟囱冒出,沾着柴灰味,平淡得像村口老槐树,掀不起半分波澜。那时满心都是远方,盼着挣脱故土牵绊,去闯灯红酒绿的世界,以为山河壮阔都在千里之外。背着行李走出村口那天,风卷着炊烟擦过肩膀,我连头都没回 —— 只怕多看一眼,就泄了闯荡的底气。
后来真站在异乡街头,踏过晨霜、淋过夜雨,吃过冷外卖,熬过无人问津的低谷,才慢慢懂了炊烟的分量。七岁时,它是提醒我别在田埂疯玩的警钟,见自家烟囱冒烟,就知道再不回家就要挨揍了;十七岁时,它是不屑一顾的背景,收拾行李时窗外烟影晃了又晃,我只当寻常;二十七岁,它是深夜加班时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母亲说 “家里烧火了,炖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嘴里的泡面忽然没了味道。
炊烟是家最朴素的坐标,也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牵挂。乡下夏日傍晚,天色刚擦黑,劳作归来的母亲就点起灶火。她总爱往灶膛塞两把晒干的稻秆,火舌轰地窜起来,映得她额前碎发沾着的草屑都发着暖光。那口陪嫁的铁锅沿上缺了半寸瓷,她总用那处缺口盛菜,说用了半辈子顺手。锅里焖着豆角饭,儿时总嫌味道清淡,如今隔着半院晚风嗅到香气,喉头不由得发紧。
她守在灶台边添柴翻炒,偶尔哼起不知名的老调,调子断断续续像灶膛跳动的火舌,却总能把寻常时蔬翻腾出让胃妥帖的暖意。小时候我总蹲在灶边偷烤红薯,把炭灰蹭得满脸都是,她一边骂我 “皮猴”,一边用围裙角擦我的脸。灶膛偶尔爆出火星,她总下意识把我往身后揽。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那一瞬光景,比我见过的所有日落都踏实。
从前读古诗,见前人总借炊烟思念故土,只当是文人矫情。如今独行世间,摔过跟头、尝过冷暖,才懂了其中重量。它从没有轰轰烈烈的姿态,只是日复一日在黄昏里准时升起,静静伫着,不问归期只待故人。可年岁渐长,村里大半烟囱早已废弃,年轻人都搬去镇上,家家户户通了天然气,黄昏的天际线再少见袅袅烟气。亲戚劝母亲拆掉老灶台好几回,她执意不肯,说 “我儿子爱吃柴火饭”。上次回家看她添柴,炊烟漫过她花白的鬓角,我忽然红了眼。
暮色渐浓,炊烟缓缓,世间万般暖意,独爱自家烟囱混着柴火的清呛香气。走过半生才懂,繁华皆是浮云,唯有故土炊烟、岁岁不灭的灶火能托住人心;晚风迢递,纵隔千山万水,望见这一缕烟火便知心有归处,当惜家中长久暖意。(物流仓储中心 袁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