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算盘
发布日期:2026-06-25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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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记事起,那把算盘就躺在堂屋的抽屉里。抽屉是父亲自己打的,松木的,拉手处被他粗糙的手指磨得油光发亮。算盘也磨得发亮,却不是任何人的手能磨出来的——那是时间的手,是上百年光阴叠在一起搓出来的光泽。乌木的框,圆润的珠子,中间的横梁像一道沉默的界河,把珠子上下一分为二。

每年腊月二十以后,父亲便会把它请出来。他用软布细细擦拭每一颗珠子,然后噼里啪啦地拨弄一番,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那些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大珠小珠落玉盘,却比玉盘更家常,更暖。母亲在一旁裁红纸,准备写春联;我们兄妹几个围在桌边,看父亲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一串串数字从噼啪声里跑出来,最后被他工工整整地记在账本上。那是一年里最郑重的时刻,父亲核对着全家的收支,脸上的表情既严峻又温柔,仿佛在清算的不是钱,而是一年的日子。

父亲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可一碰到算盘,那双手就灵巧得不像话。拇指往上推,食指往下拨,中指辅助,三个指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他算到一半会停下来,盯着某颗珠子发呆,半晌才又继续。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停顿里藏着他算不清的账——奶奶的药钱、我的学费、来年开春买化肥的钱……算盘珠子一颗一颗,颗颗都是生活的重量。

算盘原本不是父亲的。爷爷去世那年,留给他两样东西:三间老屋,和这把算盘。爷爷是村里的会计,一辈子与数字打交道,经手的账目比家里的米粒还多。他走的时候,算盘就在枕边,珠子还停在某个没算完的数目上。父亲握着算盘红了眼睛,他一个字也不识,打算盘的本事却无师自通。也许那些珠子认得他,认得那双与爷爷同样粗糙的手。

有年夏天,镇上来了个收老物件的贩子,看见我家堂屋桌上搁着的算盘,眼睛就直了。他出价三百块,这在当时够买一头小猪。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不抬地说:“不卖。”贩子加了两次价,父亲终于站起来,走进堂屋,把算盘拿进里屋收好。贩子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喊:“老爷子,那是好东西啊,别糟蹋了!”父亲没应声,只是继续磨他的锄头,磨石发出的沙沙声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沉默。

后来电子计算器普及了,五块钱一个,按键就出结果。我们劝父亲换一个,省得每天噼里啪啦费神。他不肯,说算盘不会没电,不会出错,手指头拨出来的数字,心里踏实。再后来,连我们也不劝了,因为发现父亲算账时,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说话。那些无声的对话里,有他对爷爷的想念,有他对过往岁月的确认,也有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对数字背后的生活全部的敬意。

如今算盘搁在客厅的展柜上,和父亲那台旧收音机并排站着。一颗颗珠子安安静静,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有时深夜写稿累了,我会把它拿下来,随便拨弄几下。珠子碰撞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我忽然觉得,父亲这一辈子,就是在用一把算盘清算活着的代价——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得与失,欠与还。

那本账,算盘算不清,我也算不清。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我听见珠子相碰的声响,就能想起一个男人沉默地坐在桌前的样子。他把生活里所有的数字都拨成了声响,却把那些声响背后的心事,一颗一颗,都藏进了木头的纹路里。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