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南方
发布日期:2026-10-15    作者:胥京    
0

小时候以为,秋风一起,燕子便收拾好行囊,飞过几座山,越过几条河,寻一处温暖的屋檐躲避寒冬。等到来年春风吹起,它们便会循着原路,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

直到年岁渐长,我才知道,原来燕子要去的南方,并不只是中国的南方。它们中的一些,要飞越江河湖海,穿过大陆与海洋,跋涉上万公里,去往遥远的南半球。

我的童年,是伴着屋檐下的燕巢度过的。那时候,我常常蹲在院子里仰头看它们飞来飞去。长辈们坐在门前闲聊,说等秋风起来,天渐渐冷了,燕子就要往南方飞,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我便信以为真,在脑海里为它们勾勒出一幅简单的地图:南方有温暖的阳光,有青翠的树木,有不会结冰的河流。燕子飞累了,可以停在田埂上歇一歇,饿了便捉几只飞虫,困了就找一处屋檐栖身。等北方的冬天过去,它们再飞回来,落在自家的旧巢里,继续去年的故事。

整个春夏,燕巢总是热热闹闹。

窝里孵出几只雏燕,张着嫩黄的小嘴,整日叽叽喳喳。大燕子不停往返于屋檐与田野之间,衔回食物,喂养那些还不会飞的小生命。院子上空,时时掠过它们灵巧的身影。下雨之前,空气潮湿,燕子便低低地贴着地面飞,黑亮的身子从眼前一闪而过,像一支支划破空气的箭。

我从未想过,那些轻盈的翅膀,竟然能够承载如此漫长的旅程。

秋风吹起来,田里的庄稼渐渐收尽,树叶一日日枯黄。日子仿佛忽然安静下来,燕子的叫声也慢慢少了。往日喧闹的屋檐,一点点归于沉寂。某一天清晨,我抬头望去,巢还在,燕子却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更远的地方读书、生活。见过越来越多的城市,也在不同的季节里经历过离别。

我忽然觉得,人类其实也一直在迁徙。

我们离开出生的地方,告别熟悉的街巷,带着行李和期待,走向陌生的城市。小时候,我们以为远方是一处具体的地方,是课本里那些遥远的地名,是电视中灯火辉煌的街道,是父母口中能够挣到更多钱、过上更好生活的地方。

长大以后才发现,远方并不总是温暖的。

我们以为走得足够远,就能找到想要的生活;真正抵达之后,才知道陌生的语言、漫长的夜晚、无人分享的喜悦,以及每逢节日时突然涌上心头的乡愁,都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沉重。我们也会在异乡的黄昏里,忽然想起故乡的风,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树,想起小时候总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

那时才明白,原来故乡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它是你曾经习以为常,离开以后才发现无法复制的生活;是某个人喊你回家吃饭的声音,是春天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是阳光落在老墙上的模样。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推开门,几只燕子从屋檐下飞起,熟悉的鸣叫穿过院子,仿佛岁月从未走远。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

站在堂屋前,我又仰头望向那处老燕巢。泥巢还牢牢粘在房檐的横梁上,只是边缘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痕迹。院子里安安静静,秋风穿过树梢,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没有燕子,没有鸣叫,只有那个空荡荡的巢,沉默地守着旧日的时光。

我不知道,每年春天重新归来的燕子,是不是当年离开的那一对。也不知道它们是否记得这座村庄,是否还认得这处斑驳的旧巢。我只能想象,在某个遥远的冬日,它们曾栖息在南半球温暖的枝头;又在季节轮转时,重新踏上归途,穿越山川与海洋,奔赴北方的春天。

也许它们并不懂得人类所谓的思念,也不会因为某一处屋檐而停下生命的脚步。但那些年复一年的归来,依然让我相信,世间有些联系,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深远。它们未必依赖语言,也不需要郑重的约定,只是当季节再次转暖,当熟悉的天空重新出现,生命便沿着某种古老的方向,再一次靠近曾经来过的地方。

春去秋来,燕来燕往。

我想,等到明年春暖,或许还会有燕子回来。它们会从院墙上方轻盈地掠过,在横梁间盘旋,衔来新泥,筑起新的家。到那时,我仍会忍不住抬头看它们,像小时候一样,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远方,是生命不断向外延伸的边界;归来,是走过辽阔的世界之后,仍然能够重新抵达的温暖。

而那些薄薄的翅膀,年年穿过风雨,越过山海,告诉我一个朴素的道理:这世上有些路,远得超出想象;有些归来,值得用整个季节等待。(炼钢厂  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