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枣树
发布日期:2026-10-12    作者:常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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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停在院墙外,堂哥蹲在门槛上抽烟,国庆放假回家看着施工队把老瓦房的木梁一根根卸下来。阳光从拆了一半的屋顶漏进去,照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我小时候刻的刀痕。堂哥站起来,走到院角那三棵枣树跟前,拍了拍最粗的那棵说:“这三棵,谁也别动。”

老宅就在一个叫枣树坪的小村子,青瓦土墙,院外是一片竹林,风过沙沙响。三棵枣树种在院子和菜地之间的坎沿上,一字排开。爷爷说,这是父亲、二叔、三叔出生那年栽下的。父亲是长子,种了棵最壮实的圆枣,立在坎沿东头;二叔体弱,爷爷从后山挑了棵根须密的木枣栽在中间;三叔最小,院子挤不开了,便在坎沿西边靠竹林的地方挤了棵羊奶枣。爷爷说得简单:“等树大了,各人吃各人的,省得抢。”

打我记事时,三棵枣树已高过屋檐。圆枣树冠如伞,枣子黄里透红,肉厚汁甜;木枣高挺,枣子带麻点,甜中微涩,晒干了炖肉最香;羊奶枣最小巧,一头大一头小,脆生生的甜,是孩子们最爱。每年十月枣子泛红,我们一群堂兄妹便围着树转。圆枣结得最多,但父亲看得紧,每天只许摘一小把;木枣长得高,够着费劲;羊奶枣最矮最甜,年年第一个被薅光。有一回我为了够树顶最后一串,踩了坎沿的青苔滑倒,膝盖磕出血。三叔把我抱起来一边往堂屋走一边骂:“你个碎娃,馋得不要命了?”可当晚,他拿竹竿把羊奶枣树角角落落又搜了一遍,搜出十几颗藏在叶后的,全塞进我书包。

那时爷爷每日清早端一杯青茶,坐坎沿上看三棵枣树。有一回我问他哪棵最好,他呷口茶慢悠悠说:“都好。圆枣养人,木枣入药,羊奶枣解馋。就跟你们几个一样,各有各的用处。”我当时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说话带着汉中人特有的慢和软。

后来我们陆续进了城。二叔去了西安,三叔去了广东。老屋空了,瓦片长青苔,院墙泥皮剥落,竹林越密,把西边的羊奶枣压弯了腰。有一年春天我回去,用竹竿和棕绳把歪了的羊奶枣撑起来。堂哥在旁边说:“老三不在,我们替他拾掇着。”

这次翻修,堂哥保留了老屋格局,只重砌后墙、换新瓦。施工队说三棵枣树离坎沿太近,地基不好处理,建议砍了。堂哥绕院子转了三圈,最后说:“不砍,坎沿往里收一收,给树让地方。”新砌的坎沿在三棵枣树前弯了个弯,像河水绕石,又继续往前。

我站在新坎沿上仰头看圆枣树干粗得合抱不住,树皮裂成块块,如老人手掌;木枣最高,树梢已够到二楼窗台,挂满青青小枣;羊奶枣被扶正后发了新枝,绿意盎然,串串羊奶似的小枣在四月风里轻摆。阳光从竹林斜照过来,在坎沿石上洒了满地碎影。我走过去摸羊奶枣树干上那道当年被竹压出的凹痕,已长合鼓成疙瘩,摸着硬滑。

忽然想起爷爷的话——如今养人的父亲还在老家城里,每月要回来看树;入药的二叔在西安当了半辈子大夫,去年还寄回木枣干给堂哥泡酒;解馋的三叔在广东,每年枣熟时必打电话问:“羊奶枣红了没?给我留一把晒干寄过来。”我们笑他远,他说:“枣树在呢,老家就在呢。”(生产管控中心  常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