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藏深情 静笔有千钧 ——读《额尔古纳河右岸》有感
发布日期:2026-10-10    作者:郭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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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额尔古纳河右岸》之前,我对鄂温克族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地理课本上一句“分布在大兴安岭地区的少数民族”。合上书页之后,那个在风雪与驯鹿间迁徙百年的民族,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不疼,但总也拔不出来。

书里最让我放不下的,是妮浩。这个瘦小的鄂温克女人,成为萨满之后,每一次跳神救人,都要失去一个自己的孩子。第一次,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跳神,孩子活了,她的儿子果格力死了。第二次,为一个偷吃驯鹿的少年跳神,少年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第三次,第四次。她明知道每一次穿上神衣、敲响神鼓的代价是什么,可每次有人跪在希楞柱外求救,她总是沉默片刻,然后起身。

迟子建写这些的时候,文字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没有嚎啕,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写妮浩的孩子被装在白布口袋里,扔到向阳的山坡上。只写她的眼泪掉在落叶上,很快就渗进了泥土里。我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一个母亲要压下多少翻江倒海的痛,才能在每一次失去之后,依然平静地拿起神鼓,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人?

我们这些在城里上班的人,离那样的生死太远了。可妮浩让我想起我妈。前年外公去世,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她关掉火,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拿起电话。挂了之后她继续炒菜,端上桌,一家人吃饭,她一口没动。直到晚上收拾完碗筷,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没人喊我小名了。”眼泪才慢慢流下来。没有哭天抢地,可我坐在旁边,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迟子建写死亡也是这样。林克被雷电击中,没有长篇的哭丧,只写族人默默搭起风葬的架子,女人们安静地缝制殓布。列娜死了,写她“飞到了鸟儿们的中间”。一个个亲人离去,主人公从无歇斯底里的爆发,只在某个清晨看着驯鹿从眼前走过,忽然想起故人的模样,轻叹一句日子还是要往下过。有人说这是鄂温克人的生死观使然,可我觉得,这是作者对人世最深的懂得——真正的失去从来不是嚎啕的那一刻,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每一次下意识想喊那个名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空落。

书里还写了很多让我心头一颤的细节。写鄂温克人逐驯鹿而迁徙,春寻新草,冬避寒雪,额尔古纳河日夜奔流,载着他们的撮罗子、鹿群与烟火。写他们信奉萨满,敬畏自然,从不把自己当成大地的主宰。写现代文明的挤压下,这个民族日渐式微,伐木声取代了鸟鸣,炊烟取代了云朵。写到最后,只剩下主人公一个人守在山里,与最心爱的驯鹿一起。

读这些的时候我老走神。想到我们村子,小时候满山的枣树,秋天红彤彤一片。现在回去,山被推平了半边,盖了厂房。想到我奶奶,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镇子,临终前说想吃一口老井的水,可老井早就填了。想到我那个在深圳打工的表哥,过年回来说:“老家越来越不像老家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合上书页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车流声、远处的霓虹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想起开篇那句话:“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看老了。”一个人要活过多少离别,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跟雨雪说话?额尔古纳河还在流。鄂温克人还在。只是他们的林子越来越小了。而我们这些读这本书的人,或许能在这份安静的叙述里,学会一件事——有些东西消失了,不等于不存在了。就像妮浩流进泥土的眼泪,你看不见了,可那片土地,一定比别处更湿润一些。(生产管控中心  郭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