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旧庭,藏着我最初的山河滚烫
发布日期:2026-09-29    作者:路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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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十月的勉县街头,满目红旗在风里层层翻涌。

行人往来,红浪沿着长街一路铺展。望着一面面旗帜迎风起伏,心底热浪翻涌,思绪倏然落回十七八年前老家门外,那棵老梨树下,一面亲手折画的纸旗。

那是我自己做的国旗。老家村里小卖部没有成品小旗,要去县城才能买到,我便想着亲手做一面。撕下作业本的白纸,拿红笔一遍遍涂满底色,再在左上角细细描摹五角星。上学时老师常对我们说,五星红旗,浸染着无数先烈的热血。它不只是一块红布,更是千万英烈舍身赴死换来胜利的见证。这句话牢牢刻在我心底,于是落笔之时,一笔一画,不敢有半分敷衍。五角星本就难画,反复勾勒依旧歪斜,可年少的我十分笃定:这面简陋的纸旗,和天安门广场上空飘扬的国旗,并无两样。每逢升旗,总要拉上姐姐作伴,这是只属于我们姐弟二人,郑重的仪式。

仪式自有章法。我先攀上老梨树,这棵梨树生得格外挺拔笔直,主干如同立柱一般向上冲天,只有上部生出几枝向外舒展的侧枝,我寻了一处舒展的枝桠,挂上母亲纳鞋底搓出来的粗棉线。再取一根细枝粘牢纸旗,两端系紧,轻轻向上一扯,纸旗便缓缓升起。笔直遒劲的主干巍然挺立,几缕斜枝向外舒展,纸旗悬在小院上空。风一吹,薄纸哗哗作响。我与姐姐并肩立在树下,仰头凝望那一抹鲜红。路过的乡邻看见,不多言语,只静静含笑。

我清了清嗓子,唱起国歌。开口唱出“起来”二字时,声音微微发颤。不是胆怯,而是心底记着老师的话,满心庄重,容不得半点轻慢。那时我只记得开头几句,后半段只能低声哼唱,姐姐便在身侧,跟着轻轻应和。哪怕曲调残缺,也要坚持唱完,不肯半途停下。

母亲在屋内听见歌声,探出头笑着打趣:“你升的什么旗,歪歪扭扭的。”我认真回她:“这是国旗。”母亲的笑意慢慢敛去,静静立在门口,久久望着树上飘摇的红纸。父亲从田间归来,瞥见枝头晃动的纸旗,一言不发,蹲在门槛上,静静抽完一袋旱烟。

那时我全然不知,那天正是十月一日。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升旗的画面,再加上课堂上老师的讲述,心底生出朴素而强烈的向往,便想着亲手升一次旗。没有特意挑选日子,没有深奥宏大的道理,仅仅是发自内心,想完成这件事。

那棵梨树年岁久远,树干粗壮,我一人难以环抱。春日满树素白梨花,秋日枝头坠满甘甜脆梨。往后我和姐姐爬树摘梨时,那根棉线依旧悬在枝桠,随风轻轻摇晃。

后来老屋拆除,老梨树也被伐去。我重回旧地,门外只剩一圈圆圆的树桩,如同大地剖开的年轮。伫立原地,我想起那面纸旗,它早已被狂风撕碎、被雨水浸透,消融进泥土之中。可记忆里的梨树永远伫立,斜枝向外伸展,挂着发白的棉线,线上系着画着五角星的纸。风掠过,哗哗作响,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虔诚仰望。

如今二十七岁,我站在真正的国旗下,亲眼看着国旗稳稳升起,舒展平整。国歌终章落下,旗帜恰好抵达旗杆顶端。这一刻,我读懂了当年那个孩童:他不懂家国宏大,画不端正五角星,却深知这抹红色重若千钧,甘愿攀树系绳,和姐姐一起,认真唱完一曲跑调的国歌。

年岁渐长方才明白,家国从不是空洞的宏大叙事。它藏在烟火日常里:是母亲纳鞋底搓出的棉线,是父亲门槛边沉默的守望,是清贫岁月中,姐弟二人对着一面歪扭纸旗,虔诚唱响国歌。

梨树早已伐去,纸旗早已化入泥土。每到十月,长风卷起和平路上万千红旗,依旧让人心头滚烫。风穿过岁月,落回旧日小院。树虽不在,红旗永存;人虽长大,赤诚不改。这份埋在年少心底的敬意,静静生根,代代相传。(炼铁厂 路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