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她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满头头发都霜白了,手脚倒还利落得很。老屋还是那个老屋,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墙根靠着一根旧木棍。我进门喊了声“奶奶”,她抬头笑:“回来了?你爷爷要是还在,又该擦他那辆车了。”
一句话,把我拽回那些年。
那辆车是爷爷的命根子。二十八寸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中间横着一根大梁,整个村里没几辆,谁家有一辆,比现在有辆小汽车还稀罕。爷爷得空就擦,抹布拧干,链条上油,辐条一根根抹过去。平时舍不得骑,赶集、走亲戚才推出来。我们几个小孩想碰,他总说:“别动,摔了咋办。”
我从小就调皮,活像个假小子。有一回趁着爷爷奶奶下地干活,我偷偷把自行车推到场院上学骑车。怕把车摔坏,我找了根秤粉条的长木棍,横着绑在车后座上——就算摔了,也是木棍先撑着地,伤不到车。那时候我个子矮,够不着车座,只能“掏裆”骑:身子歪着,腿从大梁底下伸过去,半圈半圈地蹬。后来我能蹬整圈了,觉得自己已经学会骑车,就把木棍拆了下来,结果不小心撞上了残墙垛。好在车没摔坏,我自己疼了好几天,那之后看见车就发怵。可到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天,又忍不住想骑了。
有一回邻居小霞生病了,满头冒汗,嘴唇发紫,吐得厉害。当时她家没人,我急得不行,决定送她去邻村找孙大夫。孙大夫是我表姐的二叔公,村里人都称他是“神医”。我跑回自家,那辆自行车锁在西偏房里,我搬起半块砖砸开了锁,推上车就带着小霞往邻村赶。一路上我还是叉着腿掏裆骑,大冷的冬天,连棉袄里子都全被汗浸透了。到了之后孙大夫诊断说是绞肠痧,扎了针又捏又揉,小霞当场就好多了。我赊了药,又把小霞送回了家。回来之后我把车放回原处,把砸开的锁虚挂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爷爷还是看出来了。他气得脱了鞋,照我屁股就是几下。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想雷锋做好事还不留名呢。我觉得自己没做错,挨打也不委屈。后来小霞爸妈知道了,提着两斤鸡蛋来谢,爷爷奶奶这才知道我为啥砸锁,爷爷叹口气说:“车买来就是让人骑的,以后想骑就骑吧。”奶奶搂着我说:“帮人是好事,可你得跟家里说,别让人冤枉你。”我鼻子一酸,心里热乎乎的。
还有一回,我跟表姐出村割草。姐姐扶着车,让我试着蹦上后座,我怕上不去,使劲一蹦,结果蹦过了,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我硬是没叫。表姐看我这样,忍不住笑了,说:“上来吧,我带你。”我这才爬起来,跳上后座,搂着她的腰,一路颠到村口。
后来我工作了,跟爷爷奶奶住得不远,隔三岔五回去看看。那辆二八大杠,不知啥时候没了。爷爷也骑不动了,后来连门也出得少了。再后来,他就走了。
假日回到奶奶家,奶奶择完菜,慢慢站起来,说:“去,把桌子搬出来,咱在院里吃。”我搬桌子的时候,又看见墙根那根旧木棍。奶奶顺着我眼光看过去,说:“你爷爷走那年,那辆车还在。后来你叔收拾院子,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就剩这根棍子,我留着,也没啥用,就是没舍得扔。”
我蹲下去,把那根木棍拿起来。木头已经朽透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表面还留着当年绑绳子磨出的深印子。
奶奶又说:“你爷爷那人,嘴硬心软。你砸锁那回,他打完你就后悔了,夜里跟我说,丫头像他,犟。”
我听了鼻子一酸。月亮慢慢升起来,清光铺在院子里,落在奶奶的白头发上,也落在那根旧木棍上。
那辆二八大杠,不光是辆车。它藏着爷爷那辈人的烟火日子,也装着我小时候的调皮碎影和一步步长大的痕迹。它让我知道啥叫珍惜,啥叫感恩,啥叫帮人一把。日子再往前走,那辆车,还有爷爷骑车的样子,我都忘不了。奶奶还在,院子还在,月亮还在。这些,也都忘不了。(轧钢厂 王璐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