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饼,藏在心底的中秋记忆
发布日期:2026-09-24    作者:褚焕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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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每到秋风送爽、白露渐生之时,别处的中秋是甜香的礼盒,而合阳人的中秋却不在礼盒里,而在灶上的蒸笼里—一屉热气腾腾的椒叶芝麻蒸饼,便是祖祖辈辈合阳人传下来的 “月饼”。这一块圆圆的家常“月饼”,是独属于合阳人的中秋仪式,也是我出门在外多少年,始终抹不掉的乡愁。

作为一名资深80后,我的成长岁月,始终浸在渭北高原的三农烟火气里。记忆里的中秋没有商业化的节日氛围,是农忙收尾、喜庆丰收、老少欢聚的一天。盛夏季节存下的西瓜、架上刚摘的葡萄,都不稀奇,最叫我惦记的,当属门口歪脖子枣树攒了一年的脆甜果子。清一色,都是来自黄土地的馈赠。

属于家乡土地的中秋浪漫,全在灶屋那一屉手工蒸饼里。合阳人的蒸饼,不加糖,没有馅料,用的是今年夏收后新磨的面粉,搭上新鲜或干的椒叶、熟芝麻、盐三味佐料,有条件的还会加上些茴香。新磨面粉有浓浓的麦香味,闻着香、吃着甜,是大地给老百姓的馈赠里最纯粹的味道;鲜或干的椒叶,气味浓淡不一,但自有一股解腻的清香;文火炒制的芝麻最受小朋友的青睐——趁大人回头的一瞬,悄没声儿的捏一小撮塞嘴来,那滋味堪比糖果。正因为它的加入,经过45分钟蒸制的饼,味道才醇香悠长;而适量的盐,让这道朴实的面食瞬间咸香适口。很是简单的几样材料,就这样搭配成了合阳人独特的中秋滋味。

中秋前几天,母亲会挑不适合下地干农活的天气,提前醒面。她把备好的椒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洗净切碎;芝麻是在铁锅里,小火一铲一铲翻炒出来的。面团醒发后,母亲系上围裙,在案板上撒层干面粉,把面团摊开、叠起,一边揉一边分次均匀撒上椒叶、芝麻和盐粒,反复揉搓,直至佐料的味道和面团合而为一——这样揉出来的饼,嚼头足、咸香入味。隔壁婶娘来串门,催她“地里的活还等着呢”,母亲只是笑了笑,手却不停,说她这一篦子蒸饼,天大的事也得等它上了锅再说。那份从容,是她对日子最笃定的应答。醒面间隙,她擦好篦子,添水架火。面团再次醒发,母亲分成几大块,揉开搓成拳头粗的条,切成剂子;面剂子在母亲的手心压成圆坯,擀成碗口大的饼子,中心略厚、边缘稍薄。上锅前,饼面上抹一层油,十个一摞,一篦子就是七八摞,一锅五六篦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蒸笼一上锅,蒸汽沿着笼眼慢慢升腾,麦香和着椒叶、芝麻香,弥漫了整个灶屋。

四十五分钟,对年少的我来说终究是漫长了些。守在灶火前,闻着空气里的香,耐着性子,还是会不时的看下表、算下时间。到气圆后的第35分钟,母亲吩咐不用再添柴,保持火势就行。这时候,用油瓢在灶膛里烧点热油,泼一碗油泼辣子,恰是时候。堂屋里母亲铺好帘子的功夫,这边揭开锅盖,起笼端篦子,架在案板上一摞一摞用手掌拍打散开,再倒在帘子上逐一铺开散热。我早已等不及,在母亲忙活的功夫,管它烫不烫手,从最上头掀下一片,左颠一下右颠一下,龇牙咧嘴地尝了一口——椒叶裹着芝麻香,和着麦香,在口腹间交织出丰盈的滋味。那一瞬,仿佛把整个中秋都含在了嘴里。

中秋节晚上,我们搬好餐桌、摆好椅子,母亲摆上自己蒸的月饼,端出切好的西瓜,还有洗好的葡萄和枣子。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听墙角蛐蛐叫,尝盘中美味,抬头赏那一轮皎洁的月亮。我们姐弟几个嬉闹其间,父母也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脸上不时会露出丰收和知足的笑容。岁月安好、家人平安、日子香甜——这便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后来工作了,中秋也学样带着各种礼盒回家过节。月饼的馅料丰富无比,可无论甜和贵,吃上一个,也就是走个节日的仪式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的,是母亲灶上的麦香;少了那丝椒叶裹着芝麻的醇香;少了的,是母亲在忙忙碌碌岁月里,那股不慌不忙的从容劲。

这些年,我偶尔也会学着做蒸饼,可怎么也蒸不出记忆里的合阳月饼味。我想过,或许味道从未变过——变的,是那个守在灶火前、掐着表等一锅饼熟透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在生活的案板上,一遍一遍揉自己的面团。大概有些味道,是需要一个少年、整个家乡,才能成全吧。蒸饼不受时空限制,而乡愁不能。丝丝麦香一直留在心底,椒叶芝麻的香醇透在骨子里。无论走多远、在哪里——家在,月圆,人团圆。(生产管控中心  褚焕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