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浆水面,续上旧日烟火
发布日期:2026-08-05    作者:唐丽红    
0

岁岁盛夏,蝉鸣如约,热浪漫过山峦河谷。身在城市久了,看过万千风景,尝遍各色美食,最念的,依旧是老家长沟河的那一碗浆水面。长沟河依山傍水,清溪绕村,山风清凉、水土温润,滋养出一方淳朴烟火,也养育了我一整个清简温柔的童年。而藏在山乡盛夏里最动人的味道,便是这一碗清酸爽口、治愈人心的浆水面。

在家乡的山野村落,没有城市喧嚣的消暑冷饮,祖祖辈辈的夏日清凉,皆来自一坛朴素的浆水。每到初夏,山间苦苣、嫩芹菜长势正好,母亲便择最新鲜的野菜,洗净沥干,装进家里代代沿用的粗陶老坛,倒入山间清冽泉水加面糊,封口静置、自然发酵。不添醋、不加料,任由山风与时光慢慢浸润,几日之后,菜色微黄、浆汤透亮,一缕清酸香气便漫满老屋院落。这是我们独有的生活智慧,清贫夏日,以一味自然酸香,消解酷暑烦扰,安抚劳作疲惫。

我的童年,是在家乡的青山流水、小院炊烟里长大的。从前的乡村盛夏格外闷热,日头炙烤山野,河谷热气蒸腾。父母日日奔波田间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至正午归家,满身汗湿、满身疲惫。燥热伏天,油腻饭菜难以下咽,一碗地道的浆水面,便是我们夏日最寻常、最治愈的一餐。

记忆深处,老屋灶台烟火不息。母亲总在归家第一时间洗手和面,山泉活水搭配细磨麦粉,双手反复揉搓、揣压、醒面,不急不躁。待面团温润柔韧,她便搬出旧木擀面杖,在斑驳案板上细细推擀,面皮薄匀透亮,舒展如纸。刀起刀落之间,细面根根匀称,带着纯粹质朴的麦香。柴火跳动,山泉水沸腾翻滚,手擀面入锅,浮沉舒展、熟得通透。捞出后浸入井中凉水过透,褪去热气、锁住筋道,再舀一勺发酵醇厚的老浆水,铺上软糯的浆水菜,撒一把青绿葱花韭菜,滚油“滋啦”一泼,清香瞬间弥漫整座小院。

儿时的我心性挑剔,总嫌浆水清淡微酸,不如零食香甜。母亲从不催促、从不责备,总会特意为我多加一勺油泼辣子、一碟自制咸菜,调和出适合孩童的口味。父母始终吃着最清淡的原味浆水,把最劲道的面条、最适口的滋味悉数留给我。那时年少无知,只贪恋舌尖欢愉,不懂一碗家常面食背后,是母亲日复一日的辛劳,是家里烟火里最沉默、最绵长的疼爱。那些依山而居、临水而食的夏日日常,悄悄铺垫成我一生最安稳温暖的底色。

长大后,我离开青山老屋,奔赴城市谋生。见过霓虹灯火,吃过山珍海味,日子愈发富足便利,心底的牵挂却愈发清晰。城市的美味浓烈浮华,终究抵不过故乡山野的清简纯粹。每逢盛夏来临,热浪翻涌,心底第一念想,永远是来家的山风、老屋的炊烟,还有那一碗念念不忘的浆水面。

岁月流转,光阴温柔更迭。如今我已成家,身边多了乖巧懂事的女儿。往年回乡,都是母亲忙碌灶台,为我煮一碗熟悉的浆水面。而今年盛夏归家,小院依旧、青山依旧、烟火依旧,最让我动容的是,我的小女儿已然悄悄长大,默默学会了这门故乡的家常手艺。

正午燥热,蝉鸣阵阵,我正准备起身下厨,女儿却轻轻拉住我,笃定地说:“妈妈,我来做浆水面。”

我静静伫立灶台旁,温柔看着她。站在案板前,学着奶奶的模样认真揉面、耐心醒面,握着擀面杖,笨拙却认真地推开面皮、切出细面。烧水、煮面、过水、舀浆水、泼热油,每一个步骤有条不紊,复刻着代代相传的家常味道。山风穿过院落,吹动袅袅炊烟,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儿时母亲忙碌的身影,看见岁月温柔接力、烟火代代相传。

一碗热气腾腾的浆水面出锅,清酸依旧、麦香如故。三代人围坐老屋小院,山风拂面、草木清香,一口面、一口汤,消解所有燥热与奔波。母亲坐在一旁眉眼含笑,眼底盛满欣慰与温柔。这一刻我深深懂得,所谓传承,从不是盛大的仪式,而是山水味道、亲人的温柔爱意,在三餐烟火里默默延续、岁岁不息。

原来最动人的烟火,从不在繁华市井,而在故乡山河、在寻常岁月、在代代相守。一碗浆水面,盛着山野清风、老屋旧梦、母亲疼爱、孩童成长。它跨过岁岁盛夏,连接着我的童年与女儿的童年,稳稳续上我心中从未消散的旧日烟火。

山依旧青,水依旧长,味依旧暖。寻常烟火,最抚人心。岁岁伏夏,一碗清欢,念我长沟河,暖我岁岁年年。(炼铁厂 唐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