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回家,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正蹲在柿子树下修补篱笆。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铁丝怎么也拧不紧,竹篾插进土里又歪倒。我走过去,说:“爸,我来吧。”他头也不抬:“不用,你进屋陪你妈。”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篱笆扎得真齐整,比去年那个好多了。”
父亲的手顿了顿,铁丝在指尖停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种我多年未见的神情——像小孩被老师当众表扬了似的,嘴角想压却压不住,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亮晶晶的。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声音轻快了许多:“这竹篾新买的,韧性好。”那天中午吃饭,他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母亲看他,他努努嘴:“篱笆修好了。”
我忽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那个不需要夸赞的人。他修好漏雨的屋顶是应该的,他一个人挑水是应该的,他从工地上挣回我的学费也是应该的。我们习惯了他的沉默和担当,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屋檐,遮风挡雨却不该期待一句“这屋檐真结实”。母亲偶尔夸他,他总说“瞎忙活”,然后转身去干下一件事。我便以为他真的不在乎。
父亲那一代人,是不被鼓励表达情感的。爷爷对他永远只有三个字:“还行”“行”“嗯”。他学会了这种语言,也以为这就是父子之间的全部。他默默供养我长大,从未问过“我做得怎么样”,仿佛答案不重要。可当我们把这扇门永远关着,门里那个期待被看见的人,便在长久的暗处习惯了黑暗。
我开始留意夸他。夸他包的饺子比目前的好看,夸他种的蔬菜比邻居家的好吃,夸他给孙女买的玩具好玩。每一次,他都会先愣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不在意,可耳朵悄悄红了。有一回我返汉,他送我到大门口,我回头说:“爸,院墙你重新勾过缝了吧?看着真精神。”他站在柿子树下,忽然挺了挺背,说:“等柿子红了,我给你寄一箱。”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肯定的轻快,像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自打我常夸他之后,父亲干活都哼着小曲了。他还是在院子里忙东忙西,可不再闷着头忙了,做完了会站在那里看一看,仿佛在等谁经过。甚至开始主动问母亲:“你看这墙砌得正不正?”母亲笑他越活越回去,我却觉得,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也希望被看见、被肯定的人,只是沉默了几十年。
如今每次回家,我都会在院子里转一圈,专门找些事情来夸。夸他种的菜,夸他修的工具,夸他把旧门刷了新漆。父亲总是一边嘴上说“这有什么好夸的”,一边悄悄把新做的活计放在显眼的地方。我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借着这些琐碎的夸赞,一句一句说完了。
我渐渐明白,父亲需要夸赞,不是虚荣,而是想确认:他这一生的沉默付出,有人看见了,有人记得。我们总以为大山不需要言语,可大山也渴望有人抬头,说一句“真高啊”。父亲那张因为一句夸赞而亮起来的脸,是我这些年最心疼的发现——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而我庆幸,还来得及。(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