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都市生活日复一日,忙碌的日常填满岁岁朝夕。终于盼到了假期,我迫不及待收拾行囊,向着长沟河镇的山村老家奔赴而去。车子驶出县城,沿着河谷蜿蜒前行,巍峨的秦岭余脉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青山环抱,绿水潺潺,长沟河的溪水清澈透亮,一路伴着青山流淌。一脚踏进故土,盛夏燥热的暑气瞬间被山间清风抚平,鼻尖萦绕着草木、泥土与野花混合在一起的清甜气息,奔波许久积攒下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回家的第二天清晨,晨雾还萦绕在山腰,父亲就已经准备好了竹编小篮,招呼我一同往后山走去,去采摘制作观音粉的树叶,也就是我们山里人代代食用的神仙叶。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路旁荆棘丛生,野藤缠绕,草木长得郁郁葱葱。父亲大半辈子都扎根在长沟河的山野之间,对这里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脚步稳健轻快,熟门熟路地在林间穿梭,不多时,便找到了一丛丛长势繁茂的观音树。
“要选枝头向阳的嫩叶,叶片肥厚饱满,果胶才充足,做出来的观音粉才筋道爽滑。”父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把捋下枝头鲜嫩的绿叶,指尖被草木的汁液染成淡淡的青绿色,正如眼前这张照片定格的画面。我蹲下身跟着采摘,指尖触到微凉厚实的叶片,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手心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林间百鸟啼鸣,山风穿过树林簌簌作响,耳畔只有溪流叮咚、虫鸣阵阵。远离了不断弹出的工作消息与繁杂琐事,内心许久没有这般松弛与安宁。
坐在青石上歇脚时,父亲望着满山青翠,缓缓和我讲起观音粉尘封的往事。在上世纪粮食紧缺的岁月里,长沟河山多地少,收成微薄,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口粮都捉襟见肘。他年少时,常常吃不饱肚子,我的奶奶便会背着竹篮,带着父亲和几个叔伯进山采摘这种观音叶。天不亮就上山,趁着晨露把嫩叶采满一筐,回家反复淘洗、揉搓,挤出碧绿的汁水,兑上草木灰水凝结成凉粉。没有米面主食,一碗冰凉的观音粉,就是一家人果腹充饥的口粮。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没有油盐佐料,顶多撒一点点粗盐,就算是一餐饭。这树叶做成的凉粉,救过我们山里人的命,所以大家才把它叫做‘观音粉’,感念草木的馈赠,如同菩萨布施口粮。”我静静听着,望着手里一捧碧绿的叶子,忽然读懂了这小小树叶背后沉甸甸的岁月记忆。曾经救命的山野野菜,如今成了长沟河夏日里独具风味的特色小吃,岁月流转,苦日子早已远去,但祖辈与山野相依为生的故事,一直留在这片大山里。
提着满满一篮鲜叶回到家,制作观音粉的工序便正式开始。我们先把叶片反复淘洗三四遍,冲去山间带来的尘土与细沙,随后把绿叶倒进沸水锅里焯上片刻,褪去青涩的苦味。待叶片软烂之后,便上手反复用力揉搓,将叶肉里浓稠的胶质尽数挤压出来,再用细密纱布反复过滤,剔除细碎的叶渣,只留下一汪碧绿透亮的汁水。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取灶膛里干净的草木灰,用清水化开,滤出澄清的灰水,一点点兑进绿叶汁中,轻轻搅匀。静置半个时辰,原本流动的碧绿汁水,便慢慢凝固成整块紧实透亮的翡翠色凉粉。掀开盆子的那一刻,整块观音粉晶莹温润,如同一块天然的碧玉,清清爽爽,自带草木的淡香。
待到整块凉粉凝实定型,父亲用刀把它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在我们勉县长沟河,吃观音粉最讲究地道的陕南风味。浇上自家坛子里腌出来的酸泡菜水,剁碎鲜红的小米辣与青辣椒,放上捣得细腻的蒜泥,再淋一勺自家榨的滚烫菜籽油,香醋、食盐细细调味。一碗清清凉凉的观音凉粉端上桌,碧绿透亮,酸辣开胃。
餐桌上,除了这道山野小吃,少不了我们勉县本土的特色美食。金黄筋道的菜豆腐节节,玉米面搓成细条,配上嫩白的豆腐,清淡养胃;还有地道的浆水面,酸香浓郁,面条筋韧爽滑。一凉一热,一素一鲜,山野小吃搭配农家主食,满满都是长沟河独有的烟火滋味。
夹起一块观音粉送入口中,滑嫩Q弹,山野树叶独有的清冽混着酸辣汤汁,盛夏所有的闷热暑气瞬间消散殆尽。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父亲悠然坐在竹椅上,慢慢品尝着凉粉,眉眼间满是安然。
时代变迁,长沟河早已不再缺衣少食,当年用来充饥的观音粉,如今成了游客慕名而来品尝的乡间美味。可每一次亲手采摘树叶、制作凉粉,我总能从这一抹碧绿里读懂乡愁。这一片秦岭山林,这一汪长沟河溪水,养育了一代代山里人。一片青叶,一碗凉粉,装着饥荒岁月里的生存记忆,装着父辈童年的艰苦时光,也装着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短暂的休假终会落幕,我终究要重返喧嚣的城市。可长沟河山间的清风、满枝青翠的观音叶、一碗酸辣鲜香的观音粉,都会妥帖收藏在心底。山野有情,草木有味,这道代代相传的小吃,永远牵着游子的心,成为记忆里最温柔的故乡印记。(炼铁厂 唐丽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