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往东走,不过半里地,就到了那片坡。坡不算高,缓缓地隆起,像大地微微鼓起的胸膛。坡上的草,这个时节正是最好看的时候。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青青的、亮亮的,带着一层新鲜的绒毛似的,风一过,便起了细细的波浪。那种青,是刚洗过的春天的颜色,水灵灵的,看一眼,心里就软了几分。
我常于傍晚时分来这里。夕阳还在西边的山头挂着,光线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坡都染成淡淡的金色。草尖上跳着光,像是碎了的金子洒了一地。偶有几朵野花藏在草丛里—白的、紫的、鹅黄的,都不大,细看才认得出来,像是草坡上别在胸口的几枚小小的勋章。
一个人在坡上走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脚下的草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特有的清甜,深深地吸一口,肺腑之间便觉得清澈起来。这时候,鸟鸣声从坡下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长,一声短,不急着把话说完,也不怕人听不见。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淡蓝淡蓝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淡淡地抹了一笔。
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常在傍晚牵着我到村口的坡上散步。她走得很慢,脚步细碎,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扶着腰。她教我认那些野花—这个是蒲公英,那个是打碗花,叶子圆圆的是荠菜。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地里的虫子。走到坡顶,她就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村子说:“你看,咱们家的烟囱冒烟了,你妈在做饭了。”然后她说:“咱们慢慢走回去,不急。”那时候不懂“不急”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人这一生,要赶的路太多了。小时候赶着长大,长大了赶着成家,成家了赶着立业,立了业又赶着让孩子长大。一辈子都在路上,一辈子都在赶路。可是赶到了又怎样呢?错过了多少路边的花,错过了多少青草的香,错过了多少夕阳慢慢落下去的时刻。所以还是“缓缓归”吧。
这坡上的青青草,一岁一枯荣,从不急着长高,也不急着枯萎。它们就那样青青地绿着,该长的时候长,该黄的时候黄。陌上的归人,也该学着草的样子—不急。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薄薄的,像是谁用胭脂轻轻抹了一下。村庄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暖的黄,像是地上长出来的星星。我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极慢。草在脚下沙沙地响,像是和我说再见。我也在心里轻轻地说—缓缓归,缓缓归。(动力能源中心 刘晓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