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春的脚步走到尾声,雨润百谷,万物蓬勃,而秦岭南麓的勉县,正被漫山遍野的茶绿裹着,迎来一年中最动人的茶事盛景。这是我第一次实地踏入茶山,站在层层叠叠的茶垄间,看云雾绕山,新芽吐翠,童年里对茶叶的懵懂好奇,终于在这片春日茶园里,找到了最真切的答案。
儿时的记忆里,茶叶总是杯中的模样。我总爱围着茶桌打转,看长辈抓一撮干茶投入玻璃杯,沸水冲下,叶片缓缓舒展,清香漫溢。长辈们总爱小口啜饮,眉眼间尽是惬意,而我蹲在桌边,盯着杯中的茶叶满心好奇:这小小的一片叶子,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像青菜一样种在菜地里,还是长在高高的大树上?我无数次脑补过它生长的样子,却从未想过,它会是这般漫山遍野、顺着山势绵延不绝的绿意,会是带着晨露、嫩得能掐出水的春日新芽。直到踏上勉县的茶山,那些存于儿时的问号,才一点点被眼前的景致解开。
车行至茶山脚下,便被眼前的景致怔住。层层叠叠的茶树依山势而长,一垄挨着一垄,一圈绕着一圈,如同大地精心绣出的绿色波纹,从山脚一直铺到云雾缭绕的山顶。茶树不高,枝桠长得规整,叶片肥厚油亮,被谷雨的雨水浸润后,绿得发亮,叶尖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山间晨雾未散,薄薄的云气缠在山腰,混着茶叶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草木的清新,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清冽的气息直抵心肺,连日来的浮躁都被这山野清气抚平。“清明茶贵如油,谷雨茶香满坡”,这是当地茶农口口相传的老话。
山间早已热闹起来,当地的茶农们背着竹编茶篓,三三两两走进茶垄,指尖在茶枝间灵巧翻飞,只拣那最嫩的一芽一叶,轻轻掐下,动作娴熟又轻柔。她们指尖起落间,鲜叶便落入篓中,不一会儿,竹篓里便盛满了新绿。听当地茶农说,勉县种茶历史久远,谷雨采茶、制谷雨茶,是代代传下来的习俗。老辈人讲,谷雨这天的茶,吸足了春日阳气与雨水灵气,喝了能清火明目、辟邪安康,所以每到谷雨,家家户户都要上山采新茶,制新茶,饮下这一杯春日馈赠,期盼一整年的安康顺遂。
我也学着茶农的样子,俯身采摘茶芽,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藏着不少讲究。不能掐太重损伤茶枝,也不能漏了最鲜嫩的芽头,指尖要轻,动作要快,每一片茶叶都要精心呵护。指尖触到茶叶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叶片的柔嫩与水润,那一刻,忽然懂得,我们杯中的一盏清茶,从枝头到杯盏,藏着茶农多少辛劳,也藏着大地与节气的深情馈赠。原来茶叶从不是凭空而来,它是春日的雨露、山间的云雾、茶农的汗水,共同孕育出的自然滋味。
刚采下的鲜茶芽,要立刻下锅炒制,才能牢牢锁住春日的鲜香。炒茶的师傅双手轻贴锅壁,在恒温的热锅里快速翻动、揉搓、抖散,鲜叶在热力作用下慢慢变软、蜷缩,原本鲜亮的嫩绿渐渐晕成温润的深绿,浓郁纯粹的茶香毫无遮挡地散开,在湿润的空气里蔓延,飘满整片山野。杀青、揉捻、烘干,一道道工序依旧沿袭着传统手法,火候全靠经验把控,双手翻飞间,既保留了古法炒茶的匠心,又多了几分现代工艺的便捷,这是祖辈手艺与当下生活的完美融合,代代相传的制茶智慧,从未褪色。
站在茶山高处,回望漫山茶绿。眼前是忙碌的采茶人,鼻尖是萦绕的茶香,心中是儿时疑惑解开后的豁然开朗。曾经不知茶叶何来,如今亲眼见它生于山间,长于春雨,采于指尖,泡于杯中,才明白一片茶叶里,藏着节气的更迭,藏着土地的馈赠,更藏着当地人代代相传的生活烟火。
暮春谷雨,一场茶山之行,不仅遇见了最美的春日茶景,更读懂了一片茶叶的初心。从儿时对茶叶来源的懵懂好奇,到此刻亲手采摘、亲口品茗,这片小小的茶叶,串联起时光的两端,也联结起自然与生活的温柔。(炼铁厂 路凯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