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村庄的清明雨
发布日期:2026-04-03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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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的清明节总少不了一场细密的雨,把暖和了些黄土地又拉回了清冷的日子,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句,也是把清冷做了沉淀。黄土高坡上的清明雨,是陕北人对逝去岁月的怀恋,悄然间淋湿了人毛糙的发际,拍打了衣衫,而后,在心中泛起阵阵涟漪,让人心久久不能平静。

蜗居在陕北延安北部的城隍梁这个小村庄,在窑洞的烟囱升起的白烟中被一场清明雨唤醒了。陕北在清明前后天气还是有些冷的,但山桃花、杏花已经到了盛开的时节,村庄周边的山峁沟壑有了色彩,槐杨柳榆也开始忙着抽出了新的枝芽,远处的山沟在一片朦朦胧胧中掩藏着脾性,给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山村添了一丝灵动,倒是能解一些清明雨带来的沉闷。清明雨是陕北的及时雨,有了这场雨,春耕就有了底气,父亲说清明的雨是先祖庇护后代的方式,有了这场雨,沟壑纵深、干旱少雨的陕北人才能一代又一代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感受着岁月的变迁和生命的轮回。

习惯了早早起来忙碌的父亲,或许是怕我看到他那被岁月侵蚀而满是黝黑褶皱的脸,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的他,用嘴里喷出的烟雾遮了半边脸。父亲望着院中淅淅沥沥的雨,眼中少了一些光泽,不知在想着什么,是脑畔上刚开始生长的青草够不够羊吃?还是山后面那几座风吹雨打后变得矮小的、瘦了的、荒凉的坟丘?母亲忙着在厨房里用铁锅烙几片肉,还在柜子里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糖果、饼干等零食,合着放了白酒和小米的水以及一扎烧纸,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子里,而后递给坐在门槛上的父亲,还一边叮嘱我,在祭祀完先人之前不能吃里面的东西。

给爷爷奶奶上坟时,父亲走在前面,我散漫地跟着父亲的脚步。我看到父亲的步子有些沉重,感觉这并不算远的路,却走了很久很久。在山后梯田棱下的几座坟茔,在广袤的黄土地上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孤寂。到了跟前,父亲拔了周边的野草,并不在意湿漉漉的地面,顺势跪了下去,从塑料袋里掏出烧纸点燃,并不断地将一沓又一沓的烧纸放上去,并且让我将袋子里的献食每一种都要放一点在献床上。看到烧纸快要燃尽时,父亲掏出平日舍不得抽的香烟,点上一支,插在了坟头,也不管是否被冷雨浇灭。此时的雨下得有些烦躁了,把父亲灰色的外套下瘦弱的身躯淋到佝偻,只是父亲没有作声,我也没有作声,安静地看着面前烧着的纸钱。

良久,父亲站起身来,拍打了膝盖上的泥巴,转身沉闷地对我说:“磕头吧,一会儿你先回去,我去咱老屋看看。”父亲朝着老屋走去,没有打伞,本就稀疏的头发仿佛粘在了脑袋上,有些滑稽,却也透着岁月侵蚀的沧桑。是啊,人从出生那一刻起,都在爱与被爱之间徘徊,只是有些爱随着时光的流逝,会湮没在岁月的长河。我曾经如山一般伟岸的父亲,被无数场清明的雨浸透了身体,他的腰不再挺直,步伐也不再矫健,而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清明雨淋湿我的头发,我的样子也、也许同样是滑稽中透着悲凉。

父亲从老屋回来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吃饭间,父亲说“咱老屋的窑洞又坍塌了一些,一些旧柜子被埋了。”母亲听了手顿了一下,强颜欢笑地说“老屋都多少年没住人了,你回去干什么有那闲工夫,去给羊加一些草料,我一会儿还要捏花花呢。”陕北的清明节少不了捏花花,这是陕北人的传统习俗,也是陕北人思念逝去亲人的一种形式,更是对晚生后辈的一种关爱。爱和被爱原本是双向奔赴的,但在这场清明雨中,这两种爱却是背道而驰的,一种爱已经消失,一种爱还在继续,最终继续的爱会如风一般消失。

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就像一首唱不完源于爱的歌曲,诉说着一代又一代人在陕北村庄的故事,承载着爱,也流逝着爱。这场清明雨后,人们就要开始送粪和种地了,也会在忙碌中渐渐淡忘清明雨带来的微冷,那时,天地造化,田埂沟畔逐渐汲取了清明雨的润泽,留下的便是应当珍重的爱与被爱了。(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