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火锅就窝在厨房角落的最深处,黑陶的身子落了薄薄的灰。我把它捧出来,用软布细细地擦,那乌黑的釉色便一寸一寸亮起来,亮得像老家灶膛里永不熄灭的火。
锅是外婆留下来的。说不上是哪朝哪代的物件,只记得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张老榆木桌子的中央坐着。锅身是粗粝的黑陶,厚墩墩的,像庄稼人结实的身板;锅膛是空的,等着填进红彤彤的炭火;锅口不大,却深,能装下一整个冬天的念想。
小时候的冬天真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可只要外婆说一句“支锅吧”,全家人就活泛起来。母亲去院子里拾柴火,父亲到灶房砸炭块,我则趴在炕沿上,看外婆变戏法似的从地窖里掏出白菜、萝卜,还有冻得硬邦邦的豆腐。那豆腐啊,结着细密的冰碴子,切开来,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炭火先在灶膛里烧透,烧得通体透红,再拿火钳子一块一块夹进锅膛里。外婆总说,炭要铺得匀,火才旺得久。锅坐在炭火上,先下白菜帮子垫底,那是最耐煮的;再铺一层粉条,那是最吸味的;然后一层萝卜片,一层豆腐块,一层肉片子,最上面是丸子,金灿灿的。锅盖一盖,不一会儿就有声音了。“咕嘟咕嘟”,先是这边响,接着那边响,最后满锅都响起来,像冬天里唱着一支暖和的歌。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白菜的甜、豆腐的香、肉的油润,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
外婆走的那年,母亲把这口锅收了起来。她说,这是外婆的心头好,得留着。可一留就是好几年,锅在角落里,外婆在土里。我们都在城里忙,忙得忘了老家还有一口锅,忘了这锅汤该有的味道。
后来我离了家,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种锅子。铜锅涮肉,羊肉片薄得透光;砂锅鱼头,汤白得像玉浆;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自助小火锅,一人一锅,干净是干净,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的是那口黑陶锅的锅气、是炭火的烟熏味、是全家人围着一口锅,你一筷我一筷的亲热。
今年过年,母亲忽然说:“把那口锅找出来吧,过年用。”她翻出来,刷得干干净净,像外婆当年那样,一层白菜,一层粉条,一层豆腐,一层肉片,最上面码一圈丸子。炭火一块块夹进去,火钳子落下的声音,和外婆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这口锅从来就不只是锅。外婆在的时候,它是外婆的手艺;外婆走了,它就成了母亲的念想;一代一代,锅还是那口锅,火还是那味火,只是掌勺的人换了,围坐的人换了,可那热气腾腾的劲儿,没换。
窗外又一阵炮仗响,锅里又一阵热气冒。这热气啊,穿过冬天,穿过岁月,穿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最后落在我面前,落在我碗里,落在我心里。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香的,暖的。这味道里,有外婆的叮咛,有母亲的忙碌,有我小时候的馋,也有我的孩子围着锅边的模样。一锅汤,三代人,日子就这样,暖融融地往前走,汤越滚越香,日子越过越亮。 (公辅中心 刘晓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