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冬是浸在烟熏火燎里的。当秦岭的雪线压到屋檐时,山坳里的炊烟便格外稠了,裹着松枝燃烧的焦香、柏木清苦的余韵,在晨雾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村庄笼进腊月的年光里。这烟是活的,顺着山势游走,时而攀上老柿树的枝丫,时而钻进青瓦的缝隙,最后都化作檐角一缕抹不开的乡愁。
父亲的灶房总在立冬后热闹起来。他像位老药师调配秘方,将花椒、八角、桂皮细细研磨,与粗盐拌作琥珀色的粉料。案板上的猪肉须得是现杀的土猪,肥膘如雪,瘦肉似霞,在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掌下翻覆,被均匀地抹上腌料。我常蹲在木盆边看,看盐粒在肉纹里融化,看香料渗进肌理,仿佛看见时光正顺着肉纤维的沟壑,缓缓向深处流淌。父亲这时总会念叨:“三斤肉,一两盐,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蛀。”这话他说了很多年,连灶膛里的火苗都听得熟稔,跳动的节奏里全是岁月的韵律。
腌足七日,肉便褪去生涩,泛出温润的琥珀色。父亲用竹篾将整块肉捆扎成束,悬在灶膛上方的横梁上。那里原是挂着竹篮,盛着新做的豆腐或柿饼,此刻却让给这些沉甸甸的腊味。灶膛里的火昼夜不熄,松枝与柏木在暗红中噼啪作响,腾起的青烟顺着铁锅边缘攀爬,在梁间游走,将每一寸肉都裹进松柏的魂魄。我常在夜半醒来,看见灶膛的火光在墙上摇晃,像极了父亲在油灯下修农具的影子。
最有趣的是看父亲“看火”。他总说熏肉是“三分烤,七分养”,每日添柴时总要仰头端详那些悬着的肉,像老农查看庄稼的长势一样。烟太浓了,肉会发苦;火太旺了,肉会干裂;若是偷懒用了杂木,那烟气便浑浊不堪,熏出的肉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唯有松枝与柏木以三比七的比例燃烧,让带着树脂清香的烟气缓缓渗透,方能熏出那层透亮的琥珀色。父亲常说:“这烟啊,比人还挑嘴。”
除夕前的解封仪式最是庄重。父亲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将悬了月余的腊肉取下。刀刃触肉的刹那,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是盐晶与风干肉纤维的私语。薄如蝉翼的肉片卷曲着落在青瓷盘里,在油灯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肥的部分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凝着的油脂;瘦的部分则如枫糖,丝丝缕缕透着光。母亲总在这时端出新蒸的米糕,说腊肉的咸香要配米糕的清甜,才是完整的年味。
年夜饭的灶台上,腊肉总与干竹笋同煨。父亲说这是老辈传下的搭配——竹笋吸饱了腊肉的咸香,腊肉浸润了竹笋的清鲜,两者在砂锅里慢炖,直把秦岭的冬都炖得温软了。我常守在灶边,看蒸汽顶起锅盖的缝隙,听那“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听见时光在肉纹里发酵的声音。待到揭盖时,整间屋子都浸在琥珀色的香气里,连梁上的灰尘都变得金灿灿的。父亲会用竹筷夹起一片肉,对着灯光端详:“这肉纹里透着光,才算熏到位了。”
腊肉的滋味是分层次的。初入口是松柏的清苦,继而泛起盐花的咸鲜,最后在舌根留下淡淡的甜。这甜味来得蹊跷,像是肉里藏着整个冬天的阳光。父亲说这是“时间的甜”,是风与火共同酿造的奇迹。我后来吃过许多地方的腊味,却总觉少了这层回甘,大约是少了秦岭的松风,少了汉江的雾气,少了灶膛里那簇跳了半世纪的火。记得有年冬天,城里来的亲戚嫌腊肉烟味重,父亲默默将肉收进橱柜,转身却听见他在厨房偷偷切了半块,就着烧酒吃得满嘴流油。开春后,剩下的腊肉也不会取下来,母亲隔几天就会在灶膛里点上松枝与柏木,让烟熏一熏,这样腊肉就不会发霉和蛀虫。
如今父亲已修了新楼房,灶房已换了电磁炉,可每年立冬,他仍要熏上几块腊肉。不是为了吃,他说:“闻着这烟味,心里踏实。”前年回去,见他正教小侄儿捆扎腊肉,孩子的手太小,总系不紧竹篾。父亲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示范,阳光穿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影子晃动着,恍惚间与三十年前父亲教我捆肉的场景重叠——原来时光的传承,就像这腊肉的腌制,需要耐心,需要温度,更需要那缕永不熄灭的烟火。
前些日子收到父亲捎来的腊肉,用报纸裹了三层,打开时仍有松枝的清香。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将肉片切得极薄,铺在青瓷盘里。油灯下,那些琥珀色的肉片泛着温柔的光,像极了老宅梁间悬着的旧时光。窗外是异乡的冬,窗内却飘着秦岭的烟——原来有些味道,早已随着血脉,在记忆里生了根。我忽然明白,这腊肉哪里只是食物?分明是秦岭人家写给岁月的情书,用烟火作墨,以时光为笺,一字一句都浸着对生活的虔诚与热爱。(炼钢厂 陈红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