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刚踏着夏日的脊背来到黄土地，陕北那蓝格莹莹的天上，几朵白云就卷跑了些闷热，微风轻轻抚摸起了高原的诗意，山峁梯田的玉米和高粱，是夏日最后的碧波，一起一伏摇曳着初秋。庄稼抓住了这一年最后的生长期，拼着劲儿蹿着成长。俏皮的洋芋藤蔓，感知秋意悄然来临，便让洋芋在一层薄薄的黄土下，趁着最后一丝暑气可着劲儿长一番。

秋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收获，在田畔摘了些豆角的母亲，路过洋芋地时，顺手刨出几颗洋芋蛋子，磕去附着的泥土，撩进围裙里，向着还冒着炊烟的院子走去。初次刨的洋芋是最沙瓤的，做成的洋芋擦擦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在陕北，随着生活物质愈发丰富，人们随时可以在餐桌上摆满鸡鸭鱼肉，从前像杂面叶、麻汤饭、洋芋抹抹、荞面碗托这些滋育了千千万万陕北人却被视为“粗鄙”的食物，而今却备受追捧，成了人们口传相颂的传统美食。在乡镇的集市上，县城的小巷里，但凡听到卖这些美食的吆喝声，人们总要去瞅个究竟，满意了便花几块钱买一碗解馋。

这些美食中，最令人怀恋的还属洋芋擦擦了。这个曾经只为填饱肚子的食物，成了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精神牵线，一头拴着勤劳俭朴的铭记，一头拴着对好光景的向往。陕北的黄土地因干旱少雨，其他农作物产量并不能满足人们的生活，唯独洋芋凭借易种植且产量高的特点，逐渐成了陕北人解决饥饿和贫困的宠儿，自然而然，洋芋擦擦便成了人们在饥饿年代里足以果腹的吃食。走进陕北，无论是在深而温馨的窑洞里，还是明亮洁净的楼房里，处处都能品尝到最可口的洋芋擦擦。

母亲做的洋芋擦擦远近闻名，她先用水洗净表面附着的泥土，用削皮刀将洋芋削去外皮，再用似鱼肚子的擦子，将圆滚滚的洋芋擦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细窄匀称的薄片，接着倒入大盆用清水反复淘洗析出里面的淀粉，最后均匀地拌上面粉，拌到片片不粘连后，就可以放在铺有蒸布的篦子上蒸了，大约十几分钟，锅沿边上缓缓地冒出热气，洋芋擦擦便蒸好了。蒸好的洋芋擦擦是淡灰色附着了面粉的亮白，散发着洋芋独有的香气，粘成了一整块，用筷子剥几下就能分开。至于吃洋芋擦擦的酱汁，就“丰富多彩”了，凭着个人的喜好，生抽老姜的咸料、辣椒炒西红柿的鲜酱、油泼辣子蒜泥汁，每一种酱汁都独具特色，每一种口味都藏着陕北人对生活的热情。

在闲暇之时，更多的人喜欢将洋芋擦擦炒着吃。在锅中倒入少许清油，将晾冷的洋芋擦擦倒入锅内，加上花椒、孜然、盐巴以及葱段、蒜末后不断翻炒，一会儿的工夫，炒洋芋擦擦的香气便充盈在厨房，弥漫了窑洞。此时，用搪瓷碗盛一碗炒好的洋芋擦擦，揪一些洋蔓菁之类的泡菜，蹲在门道前，一碗洋芋擦擦一口一口扒进嘴里，饱腹带来的满足感，一下子把对生活的期盼化成藏在时光里的安闲。

如今的陕北，洋芋擦擦也成了人们必不可少的那一份“贪恋”，无论是镇上的小饭馆，还是市县里的大酒店，招呼老板炒一碗洋芋擦擦，后厨的厨师会立马甩开膀子，拼劲儿炒一份香喷喷的洋芋擦擦。端上桌的洋芋擦擦，混着面粉的香气，把陕北土生土长的吃食印记，刻在每一个乐意蹲在门道前，大快朵颐的陕北人的心里。此时的洋芋擦擦不仅仅是美食了，更是把浓浓的乡情装进了身体，化成赶着秋收获的力量，而后在隆冬里讲述对初秋时的眷恋。

我在外地工作多年，每一趟回陕北，都会让母亲给我蒸一笼、再炒一盆洋芋擦擦。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我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还让我学着做洋芋擦擦，待我学会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自己做着吃。我也曾尝试着做了几次，但走出那几孔窑洞，走出那座小院，走出黄土高坡，洋芋擦擦便失去了我所期盼的味道，也只有在那片土地上，只有母亲能做出令我回味无穷的洋芋擦擦。

前些天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年自己种了三亩多的洋芋，现在已经长了很大的个头，吃起来也绵沙，说是等我下次回去了，给我多做些，让我回县城时带上一些。母亲的话让我恨不得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一下子飞回那阔别已久的黄土高坡上的小院，坐在门道前的小凳子上，揪着母亲早就泡制的洋蔓菁菜，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我怀念了许久的洋芋擦擦，那独特的香气渐渐变成了悠悠漫溢的浓浓乡情。（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