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里的旧时光
发布日期:2026-07-13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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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巷子藏在小城的褶皱里,像一件被遗忘在柜底的老衣裳,褪了色,却依然柔软。巷口的两面墙夹出一线天,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蕨草,在风里簌簌地抖。我每次走进这条巷子,都觉得自己正掀开一本泛黄的相册,每一步都踩在某段模糊的记忆上。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里能映出人影来。石板的缝隙间长着些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墙根处总有些不知名的小虫窸窸窣窣地爬过,它们的忙碌与我的踟蹰,在这窄巷里相映成趣。

清晨的巷子最为生动。卖豆腐的老陈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从深处走来,那声音远远近近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晨曲。“豆——腐——”他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几圈,才肯散去。接着是收废品的铜锣声,“铛”的一声脆响,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麻雀。再晚些,各家各户的窗子推开了,炒菜的油香便一缕一缕地飘出来,混着煤炉的气息,在巷子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巷子中段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下总聚着几个老人,他们的皱纹像树皮上的沟壑,看不出年岁。张木匠坐在最矮的凳子上,手里永远在雕着什么东西——有时是一只小鸟,有时是一个弥勒佛,木屑从他粗糙的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终年不歇的小雪。他的眼睛不好,雕东西时几乎把脸贴到木头上,可那双手却精准得像仪器。

午后,巷子安静下来。只有剃头匠老周的推子还“咔嚓咔嚓”地响着。他的摊位就在巷子拐角处,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条泛白的围布。老周给人剃头时不说话,专注得像个艺术家。有时一个老人会在椅子上睡着,头一点一点的,老周便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等他醒了再继续。阳光从巷顶漏下来,照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忽长忽短地变化着。

傍晚时分,巷子又活过来了。下班的人推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回来,车筐里装着青菜豆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他们的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出回音。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她单脚跳过去,又跳回来,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她不知道,多年后她会像我一样,站在巷口回想这些黄昏,而那时的巷子,或许已经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后来我再回去时,巷口竖起了牌子——“旧城改造区域”。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几扇窗户黑洞洞的,像失了神的眼睛。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空荡荡的,张木匠的凳子不知去了哪里。巷子深处传来拆迁的敲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叩问什么。我忽然明白,有些时光注定要被敲碎,被新的时光覆盖,就像青石板终将让位于水泥路,可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都还在那里。

走出巷子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恍惚间与多年前那个跳房子的女孩的影子重叠了。原来我们都在这巷里走过,只是她走向未来,而我回头望进了旧时光里。巷子不说话,可它的每一道裂缝都记着。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