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关中平原麦浪翻滚，暖风裹挟着醇厚麦香与清润草木气息，漫过一座座古朴村落。趁着端午假期，我带着家人重回乡下故土，一脚踏进村巷，浓郁醇厚的端午气息扑面而来，尘封多年的乡间往事，也随之涌上心头。

关中人家过端午，第一件事便是插艾挂蒲。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就起身，将带着露水的艾草、菖蒲斜插在门框、窗沿两侧。青碧的枝叶随风轻晃，清冽的草木香四处漫开。老人们常说，艾蒲能驱邪避秽、驱赶毒虫，守护一家人平安。院落角落、门槛边，还会洒上少许雄黄酒，淡淡酒香混着草香，是关中延续千百年的端午旧俗。长辈们还会备好五彩丝线，搓成彩绳系在孩童的手腕、脚腕，寓意祛病祈福。待到雨后，再将彩绳解下丢进溪流，盼着烦恼和病痛随流水远去。孩童身上绣着五毒纹样的肚兜、腰间玲珑的香草荷包，色彩鲜亮，香气悠悠，成了乡间端午最鲜活的景致。

包粽子，是关中端午最核心的仪式。天未亮，家中长辈就开始忙碌，提前泡好的糯米饱满莹白，河边采来的芦苇叶宽大柔韧，是当地包粽的上好原料。一家人围坐在庭院石桌旁，邻里街坊也常会过来搭把手，说说笑笑间，满院皆是温情。关中粽子多做成小巧的菱角模样，取两三片苇叶叠折成漏斗，填满糯米，再嵌入颗颗饱满的本地红枣，层层裹紧，用马蔺草仔细捆扎。一只只粽子码入大铁锅，添满水文火慢煮。不多时，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绵醇混着红枣的甘甜，顺着锅盖缝隙飘满整条街巷，引得孩童围在灶台边翘首等候。关中粽子风味自成一派，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蜂蜜凉粽，亦是流传千年的本土特色美味。纯糯米煮熟后彻底放凉，米粒紧实筋道，食用时切作小块，淋上醇香清甜的槐花蜜，凉润回甘，一口便可驱散仲夏暑气。传统枣粽软糯绵密，枣香浸透米芯，甜而不腻，是老少皆宜的家常滋味。早年乡间还有豆沙粽、糖心粽，如今虽不多见，却仍是几代关中儿女难忘的童年滋味。

在关中，粽子早已不只是节令吃食，更是独有的饮食文化与乡土情怀。不同于别处粽品的繁复花样，关中粽子质朴纯粹，依托本地食材，守住了最本真的味道。从古时流传至今，苇叶裹米的手艺代代相传，一枚小小的粽子，承载着秦地百姓的生活智慧，也沉淀着一方水土的民俗底蕴。

正午时分，日头渐高，劳作的乡人纷纷归家。农家小院里摆上矮桌，热气腾腾的粽子、酥脆香甜的油糕、圆润的水煮蛋一一上桌，这便是关中端午标准的家宴。民俗之中，油糕寓意日子步步高升，粽糕相伴，是刻在本地人骨子里的节令味道。一家人围坐闲谈，剥开青绿苇叶，雪白粽肉温润映入眼帘，蘸蜜细品，闲话家常，追忆旧日流年。

父辈总爱回望往昔岁月。从前物资匮乏，端午能吃上一口香甜粽子，便是整年难得的欢喜。那时邻里人情温热亲厚，家家包粽出锅后都会互相馈赠，你送我几颗枣粽，我回你一盘凉粽，一来一往间，一枚小粽串起淳朴温热的邻里情。关中端午虽没有江南赛龙舟的热闹喧嚣，却有着黄土平原独有的安静与温暖，所有民俗，皆围绕祈福安康、阖家团圆，平淡烟火里，尽是踏实治愈的乡土幸福感。

岁岁端阳，苇叶常青，粽香如故。千百年来，插艾、系彩绳、包粽子的习俗从未改变，在日复一日的传承中，融入每一位关中儿女的烟火日常。萦绕不散的粽香，是故土风物之味，更是割舍不断的乡愁之味。

假期转瞬即逝，离别之时，亲人早早装好了满满一袋粽子，反复叮嘱路上慢慢品尝。车子缓缓驶离村庄，窗外摇曳的艾草、挥手的身影渐渐远去，可清甜的粽香与草木香气，依旧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一片苇叶裹尽人间烟火，一枚香粽盛满故土深情。关中的端午，没有盛大喧闹场面，却以最质朴的民俗、最地道的本土风味，守住民俗本真，系紧绵长亲情。年年粽香飘，岁岁人安好，这份藏在苇叶糯米里的烟火温情，会伴着关中大地的风，在岁月里久久流传。（炼钢厂 陈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