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陕北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时，韩城的沟梁峁塬间，一抹抹紫红已悄然跃上枝头。没有江南花木的娇柔，不似汉中茶碟木兰的温婉，韩城香椿以一股泼辣而醇厚的香气，率先唤醒渭北的春天，把乡土滋味、童年趣事与人间烟火，全都揉进这一缕椿香里。

韩城的香椿，天生带着黄土高原的倔强与坚韧。它们长在房前屋后、田埂崖边、沟壑坡地，不挑土壤，不贪水肥，哪怕扎根在石缝之中，也能稳稳生长。熬过漫长寒冬，枯褐色的枝干看似沉寂，内里却早已积蓄起蓬勃生机。春风一吹，春雨一润，沉睡一冬的枝桠便猛地苏醒，鼓出细密饱满的芽苞，由嫩红转为深紫，像一串串玛瑙缀满枝头，不过几日，就长成肥嫩厚实、香气浓郁的椿芽，成为韩塬大地最早的春味。

在韩城，种香椿、盼香椿、摘香椿，是刻在乡人骨子里的春日仪式。老辈人常说：“房前栽椿，四季如春；家有香椿树，年年有盼头。”小时候跟着祖父栽香椿苗，挖坑、扶苗、浇水，小苗细细弱弱，来年竟拔节疯长，比孩童还要高。香椿树极通人性，越剪越旺，越采越发，不用精心照料，不用施肥打药，凭着自然雨露就能枝繁叶茂，像极了朴实厚道、坚韧不拔的韩城人。

每到清明前后，摘香椿便是全村最热闹的乐事。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芽尖，乡亲们便挎上竹篓，拿着长钩、木梯，奔向田间地头。矮处的芽儿，踮脚伸手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肥嫩的椿芽落入篓中；高处的枝条，用长钩轻轻拉下，小心翼翼摘下最顶端的头茬芽。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踮脚够芽，搬梯攀爬，怕摔又嘴馋，笑声顺着椿香飘向远方。祖母总在一旁叮嘱：“头茬芽最金贵，轻采慢掐留芽基，往后才有二茬香、三茬鲜。”采下来的椿芽，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清新，紫红与嫩绿相间，看着就让人欢喜。乡人惜春，更惜这一口鲜。香椿拌豆腐，清鲜爽口；香椿炒鸡蛋，香气扑鼻；香椿拌面、香椿窝头，都是春日里最馋人的味道。吃不完的椿芽，或腌制、或晒干，封存一整个春天的滋味，等到秋冬时节，再拿出来解馋，一口下去，仍是故乡春风的味道。

如今，韩城香椿早已走出农家小院，从田间地头走向深加工车间，成为带动一方百姓致富的特色产业。清晨采摘的新鲜椿芽，经过分拣、清洗、焯水、锁鲜、腌制、真空罐装，变成即食香椿芽菜、香椿酱、保鲜椿芽等多种产品。现代化的生产线，保留椿芽最原始的鲜香，让这口渭北春味，跨越山海，走进全国各地的餐桌。大棚种植技术的普及，更让香椿打破季节限制，寒冬腊月也能吃上鲜嫩椿芽，昔日农家小菜，如今成了声名远扬的特色名片。香椿的花期很短，不过十余日，芽叶老去，便结束了春日的绽放。可它留下的香气，藏进饭菜里，融进乡情里，成为韩城人挥之不去的记忆。它不像牡丹富贵，不似兰花清雅，却以最朴实的姿态，扎根黄土，奉献鲜香，把春天的温柔、故乡的牵挂，全都藏在这一缕绵长的椿香之中。

春风又渡韩塬，椿芽再满枝头。那一抹紫红，那一缕清香，是韩城的春天，是舌尖的执念，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椿香，便想起故乡的老屋、亲人的笑脸、春日的欢喜，这便是韩城香椿，最动人的味道。（炼钢厂 陈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