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每年的这个时候,天空似乎总会如约变得低沉,细雨如丝,编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天地,也笼罩着心底那处最柔软的角落。在这烟雨朦胧中,我总会格外想念爷爷。
时光是一列永不回头的火车,轰隆隆地碾碎了许多记忆的细节,但爷爷的模样,却像是一幅精心装裱的老画,随着岁月的流逝,反而愈发清晰。
记忆中的爷爷,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背有些佝偻,像一张被岁月拉弯的弓,那是长年在黄土地里刨食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掌很大,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小时候,我最怕这双手,因为他若是高兴了,会用那满是胡茬的下巴来扎我的脸,扎得我生疼,我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直笑,那是童年最响亮的快乐。
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懂得说什么漂亮话,他的爱,全部藏在他那缓慢而笨拙的行动里。
记得小时候在乡下,父母在城里打拼,我跟在爷爷身边。那时候日子清苦,但我的童年却因为爷爷而变得丰盈。春天,他会带着我去田埂上放风筝,他不懂调节线轴,总是把风筝放得跌跌撞撞,然后站在田埂上嘿嘿地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夏天,他会摇着那把破旧的蒲扇,在我睡着后不知疲倦地为我驱赶蚊虫,那习习凉风,是我童年最安稳的梦境;秋天,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爷爷总是把最大最甜的留给我,自己却只吃那些被鸟啄过或是熟透烂掉的,他说他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最让我难忘的,是爷爷那辆“大金鹿”自行车。那车很高大,横梁生锈,链条总是哗啦啦响。每逢赶集,爷爷就会把我抱上自行车的前横梁,让我坐在他怀里。一路颠簸,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和泥土的清香,我觉得那是最威风的“座驾”。风呼呼地吹过耳畔,爷爷的胸膛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的风寒。那时候我想,只要有爷爷在,这世上便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后来,我长大了,回城里上学了,回去看爷爷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离别,爷爷总是送出好远,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不停地挥手。他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路口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那时我并不知道,每一次转身,其实都是一场漫长的减法,见面的次数,真的是过一次少一次。
爷爷走的那年,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我赶回家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浑浊的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眼角滑落的一滴泪。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死亡,那双曾经有力的大手渐渐变凉,那座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轰然倒塌。
如今,爷爷已经离开我好几年了。在这个清明,我再次站在他的坟前。坟头的荒草在风中摇曳,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跪在湿冷的泥土上,点燃几叠黄纸。火苗在风中跳跃,青烟袅袅升起,我仿佛又看到了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对着我慈祥地笑。
纸钱燃尽,余温尚存。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雨渐渐小了,远处黛色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清明雨落,思念绵长。这份爱,跨越生死,岁月无疆。(生产管控中心 曹启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