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风掠过定军山的轮廓，吹进勉县的街巷与村落，年的气息便在炊烟与暖阳里慢慢漫开。陕南的年，从来不是骤然降临的热闹，而是从腊月里一场郑重其事的扫舍开始，把旧岁尘埃细细拂去，把新年期盼稳稳安放，这是勉县人刻在骨血里的仪式，也是代代相传的年俗根脉。

老辈人常说，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舍，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祭过灶神，送罢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家中百无禁忌，正是掸尘扫房的好时节。从腊月二十四到除夕前，勉县的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竹扫帚、棕毛刷、旧棉布、木盆铜壶，寻常物件凑成扫舍的家当，男女老少齐动手，把屋舍里里外外翻拾一遍，不留一丝尘垢，不藏一点旧秽，图的是“扫穷气、除晦气、纳福气”，让一院清宁迎新春。

扫舍的讲究，藏在陕南的烟火细节里。先扫屋顶梁栋的扬尘，长柄竹帚轻轻挥扫，经年的浮尘簌簌落下，像抖落一整年的奔波与烦忧。母亲总叮嘱，扫尘要从里向外、从上到下，顺着吉时的光，把旧岁的不顺统统扫出门外，不可乱了方向，坏了迎新的意头。接着擦窗棂、抹桌案、净灶台，木格窗擦得透亮，能照见院中的腊梅与远山；灶台擦得锃亮，等着年节里蒸米皮、炖庖汤、煮腊肉，烟火气要先清清爽爽，才能烹出团圆的香甜。

庭院里的角角落落也不肯放过。墙角的柴垛码齐整，阶前的杂草除干净，水缸挑满清凌凌的水，鸡舍猪圈收拾利落，连门楣上的旧尘蛛网都一一拂去。陕南多山多水，勉县人守着汉江与田畴，扫舍不只是清洁屋舍，更是打理一整年的生活秩序——把杂乱归位，把疲惫扫净，把心也收拾得敞亮，方对得起岁末的团圆与来年的期盼。

拆洗被褥衣物，是扫舍里最暖的环节。阳光下的晒绳上，蓝印花布、粗布床单、孩童的小衣褂随风飘动，像一片流动的云霞。浆洗、晾晒、拍打，每一针每一线都裹着家人的心意，旧被单晒透了阳光，新衣裳熨帖了褶皱，暖的是身，安的是心。奶奶总说，衣被净，家宅宁，干干净净的被褥，才能裹住新年的温软与安康。

扫舍时的话语也有讲究，不说丧气话，只道吉祥语。“越扫越旺”“除旧迎新”“清清爽爽过新年”，一句句家常话，藏着勉县人朴素的祈愿。孩童们帮着递抹布、倒垃圾，追着扫尘的竹帚跑，笑声落在尘埃里，落在暖阳里，让忙碌的扫舍多了几分鲜活与热闹。邻里间隔院相望，互相招呼着“扫舍啦”，一句寒暄，便知年关将近，乡情与年味一同浓了起来。

待扫舍完毕，屋舍窗明几净，庭院井然有序，阳光透过净窗洒进来，落在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落在新换的门帘上，落在盛满年货的竹篮里。尘埃尽去，心下安然，旧岁的琐碎与辛劳随尘而散，新年的希望与欢喜悄然而至。这一场扫舍，扫的是尘，净的是心，守的是陕南汉风的民俗，承的是勉县人家的温情。

定军山静立，汉江水长流，勉县的腊月扫舍，就这样在烟火与民俗里，铺展开年的序章。一帚一布，一擦一洗，皆是辞旧迎新的虔诚；一院一清，一家一暖，都是岁月安然的期盼。扫尽尘嚣，静待新春，待春联贴上门楣，爆竹声起，庖汤飘香，这干干净净的家宅，便盛得下团圆，载得动安康，迎得来一整年的顺遂与吉祥。（炼铁厂 唐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