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前几日还带着汉江寒波的凛冽，吹得人裹紧棉袄仍觉刺骨，今日立春，风里竟裹着水汽的温软，顺着秦岭南麓的缝隙钻进来，悄悄漫过了一江碧水的岸。

立春的暖意，从来都和这方山水脱不了干系。秦岭环峙，汉江穿城，春日的第一缕温柔，总由江水先唤醒。往日里青灰沉静的江面，立春日这天忽然漾起了生机——冰层早已消融无踪，水流撞在江滩的鹅卵石上，溅起的水花带着温润的潮气，拂在脸上，再无往日的刺骨寒凉。晨霭轻薄如纱，笼着远处黛色的定军山，也笼着江边排排垂柳，风一吹，柳枝轻晃，像是和江水说着细碎的私语。

细看那柳梢，便知立春最真切的讯息。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枝桠，今日竟缀上了极淡的鹅黄，像毛笔尖蘸了春日的墨，轻轻一点，便晕开满心欢喜。汉江北岸的滨江路上，晨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褪去厚重的棉衣，迎着微凉却不刺骨的风，看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听水鸟掠过江面的清鸣，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老辈人总说，立春是“岁之元，时之元”，这方水土的立春，藏着太多藏不住的讲究，每一样都浸着烟火气。而“咬春”，便是立春最有仪式感的习俗，无非是吃些应季吃食，藏着最朴素的期许。天刚亮菜市场里的春饼、春卷摊子就排起了长队。按老规矩，春饼、春卷讲究卷着豆芽、韭菜、鸡蛋吃，象征着新一年五谷丰登、迎春纳福，勉县人也循着这份传统，裹上本地鲜物，尝一口春日的滋味。除了春饼春卷，啃萝卜也是“咬春”的重头戏，老辈人常念叨“咬春咬春，咬去灾厄，迎来丰年”，说此时吃萝卜既能化解冬春交替时积下的积食，更寓意着新一年能咬碎所有困难，事事顺遂、平安喜乐。家里的老人总会备好脆生生的白萝卜，逼着孩子们啃上几口，简单的举动里，全是对日子的热忱与期盼。

比起咬春的热闹，“躲春”便多了几分神秘与安然，这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时节敬畏。听长辈说，立春是新旧岁气交替的关口，尤其是交节的那几分钟，气场最是不稳，轻易冲撞不得。所以每到这一天，家里总会反复叮嘱：少出门闲逛，别与人争执，不做重活，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便是“躲春”。若是恰逢本命年，还要换上红内衣、红袜子，借着一抹喜庆的红，祈愿一年平安顺遂，避开世间纷扰。

日头渐渐升高，江面上的晨霭彻底散去，定军山的轮廓愈发清晰，阳光洒在碧波上，碎金点点，晃得人眼生暖。江边的柳梢又软了几分，鹅黄的嫩芽愈发显眼，风里的暖意越来越浓，混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香，漫进小城的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一方山水的立春，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却有着最动人的烟火与诗意。是汉江解冻的温柔，是柳梢初青的惊喜，是咬春时的鲜香，是躲春时的安然。这暖意，顺着秦岭的风，淌过汉江的水，悄悄告诉我们：寒冬已尽，春归有期，往后的日子，皆会暖意盎然。（炼铁厂 路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