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脚印
发布日期:2026-01-08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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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我被阳台传来的窸窣声惊醒。透过门缝,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她正用一把旧牙刷,蘸着水,一点一点刷洗自己的布鞋鞋底。那双黑色的平绒布鞋,鞋帮已经洗得发白,唯有鞋底边缘,还顽固地留着昨天从乡下带回来的黄泥。

这双鞋,或者说鞋底那些泥,让母亲昨夜辗转难眠。她在城里住了三年,却始终像个借宿的旅人。每日清晨必要擦鞋,地板上一粒灰尘都让她不安。父亲常笑她,说她是泥地里打滚的野丫头,进了城倒成了有洁癖的太太。母亲只摇头:“不是洁癖,是不能把外面的土,带进别人家里。”

这个“别人家”,指的是我的家。尽管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尽管我说了无数次“这就是您的家”,母亲依然固执地认为,她是客。

我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灯光勾勒出她缩小的身形,花白的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她刷得那样仔细,鞋底的纹路、边沿的缝隙,甚至鞋跟磨损的斜面,都一一照顾到。这动作如此娴熟,让我忽然想起童年老家的门槛。

老家门槛是青石条砌的,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中间微凹,光滑如镜。每天傍晚,母亲从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门槛上脱鞋。不是脱,是退——她扶着门框,左脚退右脚的鞋,右脚退左脚的鞋,两只沾满泥巴的鞋就整齐地摆在门外。然后光脚踏进堂屋,在门后的水盆里洗脚。盆边永远搭着一块灰布毛巾,她擦干脚,才穿上干净的室内鞋。

我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鞋。鞋底的泥已经板结,深深嵌在纹路里。这不是普通的泥,是老家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土。树旁是村里的老井,井台边的泥永远湿润,混合着青苔和水渍,颜色比别处深。昨天母亲蹲在井边,用手摸了摸井沿,手指颤抖。三十年前,她就是从这个井里打水,养活了一家人。

“您知道吗?”我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雨天。”母亲诧异地看着我。“因为下雨天,您的脚印特别清楚。”我说,“您从田里跑回来,从堂屋到灶房,从灶房到井台,湿漉漉的泥脚印一串串的。我就跟着那些脚印走,觉得特别安全——跟着脚印,就能找到您。”

母亲的眼睛湿润了。她别过脸去,继续刷另一只鞋。这次她刷得很慢,很慢,仿佛刷的不是鞋底,而是时光本身。母亲刷完了鞋,把水倒进阳台的花盆里。她种了几盆葱和蒜,说是不能忘了泥土的味道。鞋子并排放在窗台边,鞋尖朝外,像随时准备出发。晨光初现,在湿漉漉的鞋底镀上一层金边。那些纹路里的水珠,像清晨田埂上的露水。

“其实,”母亲直起腰,揉了揉后颈,“城里的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一点印记都留不下。”她说的“印记”,是物理的,更是心灵的。乡下的土路,一场雨就能抹平所有足迹;可记忆里的路,下多少场雨都冲不淡。母亲在城里走了三年,却总觉得脚下空落落的——不是因为路不平,而是因为走过的路,没能在身后长出熟悉的风景。

是的,母亲一生都在用自己的脚印铺路。从田埂到村道,从乡间小路到城市人行道,她走到哪里,就把路延伸到哪里。而那些脚印里,藏着她全部的岁月——春天的泥泞,夏天的滚烫,秋天的干燥,冬天的霜痕。

我忽然懂了,母亲刷洗的不是泥,是记忆;她要带走的也不是鞋,是故乡。而留给我的这双鞋,鞋底干干净净,却装着半生的泥土、一生的路。

原来有些脚印,不是留在地上,而是留在时间里;有些路,不是用脚走完,而是用心走完。母亲的脚印,从故乡的泥土出发,穿过岁月风雨,最终停在我的掌心——成为一幅永恒的地图,标注着爱的坐标,家的方向。(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