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梅雨季是黏稠的。雨丝不是落下来的,是纺出来的,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又湿又重的灰网,将天地与人都笼在里面。我立在临河的老宅天井里,望着那方被屋瓦裁出的、铅色的天空,看檐角的雨滴,许久,许久,才不甘不愿地坠下一颗,在石阶上砸出一朵转瞬即逝的、深色的花。空气里满是陈年木料吸饱了水分的微腐气息,混着墙脚青苔的腥,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从岁月深处渗出的凉意。
记得儿时,外祖父也常在这样潮湿的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这天井里。他不说话,只是望着那几块碑,目光浑浊,却又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雨丝飘进来,濡湿他花白的鬓角,他也不擦。母亲悄悄告诉我,那是当年分田地时立的界碑,外公是村里管“尺子”的人。那“尺子”,是木的,却比铁还沉,能量出一家欢喜几家愁。外公守着这把“尺子”几十年,从青丝到白头。他常说一句话,是说给儿孙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心要正。心歪一寸,尺子就歪一丈;尺子歪了,人心就乱了,地气也就不宁了。”
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那石碑冰冷无趣,远不如屋后溪里的游鱼好玩。如今,自己也到了外祖父当年的年纪,站在这空寂的老宅里,被无边的雨气包裹,那句“心要正”的话,才像一颗深埋已久的莲子,被这陕南的梅雨一浸,竟在我心里“啪”地一声,绽出苦涩而清冽的芽来。我仿佛看见外祖父那双青筋盘错、泥土般颜色的手,如何稳稳地握住木尺,又如何一丝不苟地将它贴紧地面。尺子不会说话,可那平直的墨线,便是它全部的、不容置疑的语言。这语言,拓在石碑上,也刻在人心最深处那片不容玷污的“界”里。
心何以能“廉”?又何以会“乱”?这廉与乱之间,那看不见的“界”究竟在何处?我想,那或许并非律例条文上冰冷的刻度,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灵魂的凝视与坚守。界碑是硬的,人心却是软的。风雨能蚀穿石碑,而能蚀穿人心的,往往是些更柔软、更无形的东西,譬如一丝侥幸,一缕贪欲,或是一阵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之常情”的暖风。这风起初只是吹皱心湖的一点涟漪,可若不警醒,日积月累,便足以溃决那道名为“廉耻”的堤防。一旦内里的“廉心”乱了,散了,那么外在无论多么冠冕堂皇的“清风”,也不过是顷刻便会烟消云散的假象罢了。
雨势渐收,终于停了。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薄金似的阳光,斜斜地切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天井中央,照在那几块残碑上。湿漉漉的碑身霎时有了光彩,墨绿的苔藓也显得鲜润起来,像一块块年代久远的苍玉。更奇的是,碑脚下,那被雨水反复冲刷、光洁如镜的石板上,竟清晰地映出了屋檐的一角,几片黛瓦,和一小块正在慢慢变蓝的天空。水中的天,比头顶的真天更显澄澈、透亮。
这景象让我怔住了。残碑是沉坠的,是向下的,承载着泥土的重量与历史的尘埃;而那水中的云天倒影,却是向上的,轻盈的,蕴含着光与无限的向往。这一上一下,一实一虚,一古一今,就在这潮湿的老宅天井里,借着天光与雨水,达成了瞬间的、完美的交融与对话。残碑因这倒影而不再孤寂枯索,倒影也因这残碑的依托而显得厚重不移。它们彼此注释,彼此成全。
我忽然了悟了。那水中的云天,不正如一腔至清至纯的“廉心”么?它本身是空的,是无形的,正因其空,方能映照万物,纤尘不染;正因其无形,方能无所挂碍,自在来去。而地上的界碑,便是这“廉心”在人世间的迹化,是它不可撼动的准则与底线。心若如镜水般澄明,映出的世界便是清朗的;心若蒙尘纳垢,那倒影自然也就扭曲昏浊了。“廉心”是源,“清风”是流;心泉不枯,清风方能不息,方能拂遍阡陌,涤荡尘寰。
云翳散尽,天彻底放晴了。阳光温煦地铺满了整个天井,也将我周身晒得暖洋洋的。老宅依旧静默,残碑依旧无言。但我觉着,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了。我俯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碑上的一络水珠,指尖传来清凉而坚实的触感。
我转身离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雨后初霁的陕南小镇。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植物畅快呼吸的清新味道。一阵穿巷风迎面拂来,湿润,微凉,带着河水与香樟叶的气息,毫无滞碍地穿过我的身体。
那风里,我依稀又听见了外祖父的声音,很轻,却像那水中云影一般清晰:“心要正。”
清风盈袖,拂面不散。我知道,那阵风,是从那方小小的天井里,从那水中的云天与古老的界碑之间,悄然生起的。它正吹向更远的地方。(生产管控中心 朱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