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富记
发布日期:2026-01-18    作者:景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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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有些懒洋洋地,将食堂粘着油污的水泥地,晒出一片晃眼的白。人声、碗碟声,混着饭菜的气味,织成一张喧嚣的网。忽然,一声细细的、奶声奶气“喵呜”,像一根银针,轻轻挑破了这沉闷的网。循声望去,门槛边,一团小小的黑影镶着一圈不均匀的淡金绒毛,正怯怯地向里张望。那是一只猫,顶多三个月大,毛色黑黄驳杂,像打翻了的墨汁与藤黄,毫无章法地泼洒在身上。人说这毛色叫“玳瑁”,名字古雅,模样在人类的眼光里,却只好算个“丑”字。然而它那一声叫,却真真地萌,带着初生者才有的、不管不顾的甜软,直直地撞进人心里去。

  这便是与暴富的初见了。它不知从何处来,仿佛天地间一缕有体温的风,偶然吹到这厂区,便驻足不走了。大约是觉出这里的善意——总有人将吃剩的鱼头、肉末,拨拉在墙角——它竟就此安顿下来,开始了“半托管半流浪”的生涯。它极有分寸,从不越出厂门一步,仿佛那自动伸缩的铁栅门,是它与外面那个不可知世界的天然分野。厂区里,货车隆隆,车轮滚滚,是钢铁与速度的领地。暴富却能在其间游刃有余地穿行,或倏然跃上堆积的废钢压块,或隐入茂密的绿化草丛,身影灵动得像一个跳跃的、不规则的墨点。

  它的灵,更在于那份恰到好处的“厚脸皮”。薄暮时分,哪办公室的门忘了关,或是哪宿舍虚掩着,它便自顾自踱进去,神情坦然得如同回自己的家。先是在地板上逡巡,用鼻子细细地嗅,仿佛在检阅领地;若无人驱赶,它便寻个软和的角落,通常是椅子底下,或是有阳光的窗台,蜷成一团,安然入睡。那睡姿是全然放松的,带着一种交付了信任的慵懒。偶有人嫌它碍事,或怕它弄脏了床铺,一声轻斥,一个手势,它也不恼,只抬起身,慢悠悠地伸个懒腰,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另觅高就去了。

  这份“自来熟”的本事,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它先将自己“推销”出去,坦然地展示自己的存在,不卑不亢,然后静候命运的拣选。能得一夕安眠,是它的福气;被请出门外,亦不失风度。这让人不免想起《庄子》里的鹪鹩与偃鼠,“不过一枝”,“不过满腹”,所求何其少,而姿态又何其从容。我们人类,有时思虑过多,权衡过甚,反失了这份径直向前、坦然接纳的勇气。自信些,先将自己“推”出去,世界自会为你让出一条路来,或至少,打开一扇虚掩的门。

  它的美,大约是猫界才懂得欣赏的。古话说“君子不器,美在天成”,暴富的美,从来不必迎合世俗的标尺。她自有追求者在厂区的草丛里逡巡,自有晚风为她梳理皮毛,这份天生的舒展,恰是庄子笔下“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从容,厂区的猫儿们,似乎都识得这位玳瑁姑娘的妙处。它也经历过爱,甚至曾差点拥有自己的孩儿。只是命运无常,临产前的一场意外,它被好心的工人送去“住院疗养”,当它戴着伊丽莎白圈,虚弱却依旧蹭着我手心撒娇时,我忽然懂得:所谓陪伴,从来不是人类对动物的施舍,而是两个生命在彼此的世界里,照见了最柔软的善意。她用半流浪的姿态,为我们诠释了生存的韧性;用自来熟的热情,教会我们自信表达;用玳瑁色的皮毛,告诉我们美从来不止一种模样。痊愈归来,依旧孑然一身。这经历并未使它阴郁,它仍是那副乖巧模样,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的裤脚,会在地上翻滚,露出柔软的肚皮——这是猫科动物表达信任的最高礼遇。它的乖与韧,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最动人的,是看它上树。不是为了追鸟,更像是心血来潮嬉戏,或是一次对高度的丈量。它蹲踞在树干上,黄黑交错的皮毛与斑驳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转动着,俯瞰着它小小的王国。那一刻,它不再是那个讨食的、寄居的小可怜,而像一位矫健的、自在的山林客,充满了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地之间,万类各逞其能,各得其所。

  暴富在温饱无忧时,也并未全然忘记本能。夏秋之季,草丛里窸窣的虫豸,墙角倏忽掠过的壁虎,都是它练习捕猎的游戏。它拥有“自给自足”的技能,却又执拗于完全的野性,懂得在寒风凛冽、万物凋敝时,接受人类善意的“投喂”。这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生存哲学?不矜不傲,能进能退,既保有独立的爪牙,也不拒绝温暖的援手。我们工作与生活,不也正需这份韧性么?顺境时精进技能,开拓局面;逆境时懂得借力,缓步徐行,总归是向着光亮处去。

  暴富的“侠义”,还在于它的分享。不知从何时起,它的食盆边,偶尔会多出一两只怯生的猫影。那是它引来的“伙伴”,或许是旧相识,或许是新朋友。它并不独占那一方天地里的猫粮与清水,只是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着同伴们大快朵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主人翁”的平静。这份因信任而生的慷慨,跨越了物种的界限,显得格外珍贵。它的存在,竟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安宁。自从它常驻厂区,办公楼附近,那些令人悚然的蛇鼠踪迹,似乎也悄然绝迹了。它像一个无声的卫士,用自己敏锐的巡弋,守护着一方清净。人与猫,在这方小小的工业天地里,达成了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与共生。

  我常想,暴富这个名字,起得真是戏谑又妥帖。它没有带来物质的财富,却馈赠了我们这些终日与钢铁、图纸、报表为伍的人,一份柔软的、毛茸茸的慰藉。它让我们看见,生命可以如此灵动而坚韧,在工业的缝隙里,也能开出一朵自在的花。它来时如风,居处随缘,既不彻底依附,也不完全疏离,就在那半托半野的状态里,活得生机盎然。这大约便是“道法自然”的一种微观呈现吧,不强求,不抗拒,顺势而为,反而成就了独特的生存之美。

  夕阳又一次将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它蹲在食堂的台阶上,尾巴尖轻轻卷着,望着下班的人流。那身黑黄驳杂的毛,在余晖里,竟也泛起一层温暖的、缎子似的光泽。它不再是最初那个奶声讨食的小可怜了,它是暴富,是这片钢铁丛林里,一位自在的、灵慧的,懂得与人类共舞的,小小的哲学家。(炼钢厂 景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