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母爱
发布日期:2026-01-04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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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整理旧物时,重新认识母亲那双手的。

那是个梅雨初歇的午后,阳光终于拨开连日的阴云,斜斜地照进老屋的阁楼。母亲执意要上来帮忙,尽管我劝说了多次。她在成堆的纸箱间缓慢移动,像一尾在记忆深潭里游弋的鱼。灰尘在光柱里起舞,她忽然停在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前,弯下腰时,我清楚地听见了她膝盖那声细微的“咔嗒”。

盒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几枚生锈的发夹,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还有一本塑料封面的工作证。母亲却像发现了宝藏,小心翼翼地捧出最底层的一个布包。布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毛。她一层层揭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百年前的情书。

布包里是一双手套。不,与其说是手套,不如说是几片碎布的拼贴。掌心处密密麻麻全是补丁,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布料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磨得最薄,几乎透明,却能看出后来缝上去的新布格外厚实。

“这是……”我接过手套,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针脚。

母亲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我当学徒工时候的。每天磨铁器,再厚的手套三天就破。”

她把手套平铺在膝上,开始指点那些补丁:“这是从你第一条穿不下的裤子上剪的……这块红绒布,是你爸工作服的内衬……最底下这层,是我结婚时那件蓝褂子的袖口。”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双手套里,藏着我们全家人的旧时光。母亲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补丁。我这才仔细看她的手——真正地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老树的瘤节;手背上布满了淡褐色的斑点,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掌心厚实,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深的地方像是用刻刀划出来的。特别是右手食指,有一道斜斜的凸起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些,像一条沉睡的蚯蚓。

我握着手套,那些补丁硌着掌心。忽然明白,这双手套之所以补了又补,不是因为没有新的,而是母亲舍不得丢掉这些记忆的碎片。每一块补丁都是一段时光的切片,缝进去的是日子,是艰辛,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夜深了,母亲睡下后,我站在她的房门外。月光透过门缝,我看见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也微微弯曲,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劳作、随时准备拥抱的姿态。

我握着手套,把脸深深埋进去。棉布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但在记忆深处,我忽然闻到了——是肥皂的清香,是油烟的味道,是雨后泥土的气息,是冬天雪花落在掌心的凉,是所有寻常日子里母亲手掌的味道。

这双手,抱过我,打过我(很轻很轻),为我缝过扣子,擦过眼泪,指过星星,挡过风雨。它们从丰润到粗糙,从白皙到斑驳,捧起过新生命,也送走过旧时光。如今,它们终于慢了下来,抖了,颤了,连端一碗汤都要小心翼翼。

我把手套贴在胸口。忽然懂得,母爱从来不在宏大的宣言里,它就藏在掌心的纹路中,藏在厚茧与疤痕里,藏在那些不言不语的触碰中。这双手撑起的不是天空,而是一个孩子全部的世界。

   而我的世界,是从这双手的掌心开始的。(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