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清晨,窗上覆着一层薄霜,如细密银屑织就的帘幕,隔开了屋内的暖意与外面的清冽世界。我呵气于玻璃,雾气氤氲,指尖划开一小片澄明,便见院中枯枝在寒风里微微颤抖,枝干嶙峋,却倔强地伸向灰白的天空。这姿态,让我想起了人生中那些被遮蔽又努力擦亮的时刻。我们何尝不是常常在混沌中,用一点温热去试探世界的轮廓?霜花之下,世界被暂时封存,却并未消失。正如人至中年,虽时有迷茫,但对前路的方向,不曾怀疑。
街巷间,行人裹紧衣领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在冷冽中凝成转瞬即逝的云。偶有老人清扫门前落叶,竹帚刮过冻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时间在低语。世界忽然沉静下来,连心也似乎被这素白涤荡得澄澈了。
原来初冬的清寒,并非只带来凋零,它更像一种删繁就简的智慧,剥去浮华,只留下骨相。人生亦如此,唯有在寒冷中,才知哪些是真正值得紧握的暖意。那些平日里喧嚣的欲望、浮夸的言语,在霜光映照下,竟显得如此多余而轻飘。冬以它无言的威严,逼我们直面生命最本真的质地。所谓丰盈,并非堆砌,而是剔除之后仍能站立的骨架。
午后,阳光斜照,屋檐下偶有残露滴落,嗒、嗒、嗒,敲打着水泥地面,也敲打着我的心房。这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提醒:纵使最坚硬的时光,也终将向温柔低头。枯藤垂挂在老墙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段未写完的旧事。生命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消逝的时光、故人、旧梦,其实都未曾真正离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渗入我们的血液,成为支撑脊梁的隐秘力量。我忆起去年此时,一位故人还在世,彼时窗外亦是这般枯藤垂挂。如今藤蔓依旧,他的音容笑貌却已融入我每一次对寒冷的忍耐与对温暖的珍视之中,死亡并非终点,遗忘才是,而冬日的枯藤,恰如记忆的丝线,在风中低语,却从未断裂。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所有的美好,都是当下。当暮色四合,炉火渐旺,茶烟袅袅升腾。我捧一杯热茶,看水汽模糊了窗棂,又慢慢散去。冬至漫长,却因这炉火与茶香,竟生出几分暖意融融的踏实感。原来寒冷并非虚无的深渊,它反而衬出微小温暖的珍贵。正如人生行至荒寒处,才更懂得一盏灯、一句话、一次援手的分量。这炉火,是人间烟火气最朴素的象征,它不似夏日骄阳般铺天盖地,却足以在方寸之间筑起抵抗严寒的堡垒。人生逆旅中,我们未必能拥有恒久的春天,但若能在彼此靠近时交换一点体温,便足以熬过最深的长夜。
冬月的深意,并非只有等待春来。它本身便是一场沉静的修行,教人于萧瑟中看见生机,在寂静里听见回响,在清寒中辨认暖意。当世界被霜气覆盖,我们反而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内心那点不灭的微光——它不靠外界温度维持,而是源于对生命本身那份不熄的敬意。初冬的哲学,是收敛而非枯竭,是蓄力而非停顿。树根在冻土下悄然伸展,种子在寒壤中默默酝酿,它们深谙,真正的生长,有时恰恰需要一场彻底的沉潜。
枯枝在风中摇曳,看似了无生气,却早已在骨节深处藏好了春的密令。十二月的清寒,原非为了冻结万物,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收敛中积蓄,在沉静里看清。所谓活着,不过是于岁末时节,依然能感知炉火,并相信檐下残露终将汇入春溪,流向更远的地方。那滴落的声音,是时间在低语,也是生命在承诺,纵使此刻天地素简,但每一片霜花都携带着春天的密码,每一缕寒雾都酝酿着未来的晴光。
冬深见骨,寒枝有信。那信不在远方,就在我们疲惫仍挺直脊梁的背影里,在每一次呵气成雾又散去的呼吸中,它说,纵使岁末清寒,人心深处自有不冻的泉眼,正汩汩涌向不可阻挡的绿意。(设备检修中心 侯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