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桠,斜斜地切进堂屋时,总是显得力不从心。那光线软弱地铺在青砖地上,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倒衬得四下里更清冷了。这时节,真正活过来的,是堂屋中央那只黄泥炉子。
炉是爷爷手打的。他从河滩挖来细腻的黏土,掺了剁碎的麦秸,一遍遍地摔打、揉捏,塑成敦实的腰身,留出深深的膛。阴干后,架起松枝文火,慢慢地烧,烧出陶器般沉着的赭红色。它便那样蹲着,像一只沉默而温顺的巨兽,守护着我们一家的冬天。
生火是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清晨,天还墨黑,爷爷便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先掏出昨夜封火的灰烬,那灰白里还隐着些暗红的、不肯死去的炭星儿。他用火钳小心地拨开一个窝,铺上几把干燥的松针。松针极易着,遇火便“呼”地一声,腾起一股带着山林清气的暖烟。接着是细小的劈柴,架成交叉的井字。待火苗舔稳了木柴,才郑重地放上两三枚黝黑的煤块。祖父说,火是有脾性的,得顺着它,哄着它,不可心急。
炉火旺起来,便成了全家的轴心。母亲将一口深腹的铁锅坐上炉面,里头或许是清水,丢进几段葱白、几片老姜;或许是半锅粗盐,预备着炒新收的花生。锅里起初是静的,不久,便有了响动。若是水,便由细碎的“咝咝”声,渐次发展为“咕嘟咕嘟”的、心满意足的欢唱;若是盐炒花生,那“沙啦沙啦”的翻炒声,则沉实而均匀,像是大地深处的鼾声。声音与气味是结伴来的。姜的辛辣、花生的焦香、烤红薯那蜜似的甜腻,还有衣物上淡淡的、被烘暖的阳光味道,全都丝丝缕缕地蒸腾上来,融在炉火烘出的、微燥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安适的网,将我们温柔地罩在中央。
白天,炉边是属于奶奶和母亲的。奶奶总坐在那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就着炉光,眯着眼穿针。针尖在火光里倏地一亮,像一颗稍纵即逝的寒星。她纳着厚厚的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布,发出“哧啦、哧啦”的、绵长而扎实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定的节奏。母亲则缝补着衣裳,或是拣着簸箕里的豆子,将浑圆的、饱满的拣到碗里,瘪的、有虫眼的扔进炉火,“噗”的一声,腾起一小朵转瞬即逝的光。她们的话不多,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家常,声音也像是被炉火烤过,松软而平和。炉火映着她们沉静的面容,那被岁月犁出的沟壑,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而柔和。
而我们孩子,自有我们的乐趣。最喜欢在炉灰里埋些吃食:一把玉米粒,会“噼啪”一声炸成小小的花朵;几颗栗子,会悄然裂开一条缝,露出金黄的果肉。最奢侈的是烤橘子。将橘子连皮放在炉边,慢慢地烘,直到皮被烤得焦黑发皱,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清苦又醇厚的橘皮香气。剥开那滚烫的皮,里头的橘瓣早已热透,甜里带着一丝微焦,汁水丰盈得直烫舌尖。那滋味,是冰天雪地里一份熨帖肺腑的奢侈。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炉膛发呆。看煤块如何从沉默的黑色,渐渐被火光渗透,边缘泛起暗红,继而通体透明,像一块块烧熔的琥珀,流淌着炽热的光。火焰的形状是永不重复的,时而如舌,贪婪地舔舐;时而如绸,轻柔地舒卷;时而又凝成一朵苞,静静地燃烧。看得入了神,便觉得那小小的炉膛里,也藏着一个洪荒宇宙,有星辰的诞生与寂灭,有不可言说的秩序与美丽。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母亲或祖母的膝上。炉火的暖意,亲人的体温,还有那各种细碎声响与气息混成的、庞大的安宁,便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淹没。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富足、最安全的人。
我知道,我怀念的,不只是一炉火。我怀念的,是那火光摇曳中,被照得透明的一段时光,是那围绕着一点温暖而紧密相依的姿势,是那需要耐心等待、亲手护持才能得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那暖意,是有根的,它从泥土里来,从劳作里来,从陪伴里来,带着生命的质地与温度,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严寒。炉火或许会熄,但那样的“围炉时光”,却已在记忆的深处,煨成了恒久的春天。(生产管控中心 曹启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