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辞枝犹向阳,寸心未改傲秋霜
发布日期:2025-12-20    作者:景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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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风是初冬特有的清软,像揉过云朵的棉絮,掠过公寓楼顶的栏杆时,只在耳畔留下一声极轻的拂动。我拣了处背风向阳的矮墙根,斜倚着。目光懒懒地巡弋,最终泊在墙角那一小片倔强的葱茏里。那儿并非什么花圃,只是水泥裂了缝,积了些尘土,便不知怎的,生出一蓬野草,竟还有一两株榆树的树苗,瘦伶伶地挤在一处,正斜斜地搭在浅灰色的墙面上。

时节碾过深秋,叶片褪去了盛夏的葱茏,被镀上一层蜜蜡似的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赭红,阳光穿过叶肉时,能清晰看见脉络像金丝般纵横交织。风绕着枝条打了个旋,叶片便轻轻颤着,把细碎的光斑抖落在墙面上,而叶影则顺着墙面缓缓漾开,如流水拂过宣纸,又似蜻蜓点水时晕开的涟漪。

一叶辞枝犹向阳,寸心未改傲秋霜

唐人戴叔伦写秋,说:“万物秋霜能坏色,四时冬日最凋年。”诚然,霜风是严苛的画师,一笔便能改易万物的颜色。然而眼前的这一角,这霜色,这凋年,却未曾将它们压垮。它们只是换了装束,以一种更沉静、更内敛的姿态,承接着阳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坏色”?褪去春夏的浮华与鲜润,沉淀下生命最本真的筋骨。我又想起宋人苏轼那旷达的吟唱:“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世人多爱春华,诗人却偏说秋日方是一年最好的光景。此刻我方有些懂得:这“好景”不在繁华,而在风骨;不在喧闹,而在这“橙黄橘绿”间,那一份经了霜、愈见精神的饱满与自足。

我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描摹墙上那片倔强的影子。生活何尝不像这四季的流变?我们谁不曾有过鲜润饱满的“春朝”,满怀憧憬地伸展每一片枝叶?而后,命运的“秋霜”便悄然而至。它可能是猝不及防的变故,是日复一日的磨折,是理想在现实壁上的钝响,是热情在时间流里的冷却。它让我们“坏色”,让我们“凋年”,让生命的枝叶显露出困顿的蜡黄。我们或许会如那落叶般,有一刻感到无力,打着旋儿下坠。忽然就懂了:困难从不是困住人的樊笼,真正的绝境,是亲手掐灭了心里那束向阳的光。

然而,你看。无论是那依旧攀在枝头的,还是已然飘零的,只要还有一寸光,它们便要将自己的形貌,清晰地、不肯模糊地,印在属于它的墙壁上。那影子,便是它们无声的宣言,是褪尽浮华后生命的筋骨,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持。

风又起,墙上光影婆娑,仿佛古老的皮影戏,上演着一出静默而盛大的绝唱。我心中的那点郁结,似乎也被这光影淘洗得淡了。是啊,秋霜可以凋零万木,却凋零不了投向阳光的渴望;困境可以磨损容颜,却磨损不了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向阳”之意。万物皆有定时,凋零或许是为了更深厚的积蓄。只要那“寸心未改”,只要还能在墙上投下自己不肯屈服的影子,生命的秋天,便不是终曲,而是另一种浑厚的、充满力量的篇章。

我站起身,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也投在墙上,与那些草木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天色向晚,阳光的颜色愈发浓醇如蜜,将整个屋顶,连同墙上的画,都浸在一种暖洋洋的、神圣的安详里。明日或许还有霜寒,但我知道,总有一堵墙,愿意收藏我的影子;总有一寸光,值得我傲然地抬起头。

是啊,旁人的放弃不过是一阵过路的风,唯独自己不能松开攥着光的手。只要寸心未改,向阳而行,纵使前路秋霜漫漫,也终能等到来年枝上的新绿。(炼钢厂  景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