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不知怎的,便像那墙角里自己生出来的绿苔,悄悄地、执拗地攀了上来。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这话初听时,像推磨似的,在原地打着转儿,总也走不出去;可细细一品,那磨盘里流出的,却不是浆,倒是一种清亮的、透人心脾的觉悟了。
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院子里,靠墙的地方,长着一棵老槐树,怕是有些年岁了。夏天的时候,它撑开一蓬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在里边一声长一声短地聒噪着。那时节,只觉得它热闹。如今入了秋,叶子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往下掉,静静地歇在泥土上,便显出另一番光景来。它只是站着,不言不语,承着日头,又接着雨露,一日一日地,将枝叶舒展,又将枝叶脱落。你说它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似乎并没有。但它这样站着,活着,本身便成了一种昭示。它好好活着,长它的叶子,落它的叶子,这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而这意义,又恰恰在于它这样安然的、自足的活法里。这里头,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来。
这使我想起一个人来。儿时巷子口修鞋的老徐,便是这般。一张小板凳,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便是他全部的营生。我常从他摊前过,总见他将一颗花白的头深深地埋下去,手里捏着针线,一下,一下,用力地穿过那磨薄了的鞋底。那动作,迟缓,甚至有些笨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虔诚。他并不揽客,也不与人多言,只偶尔有主顾来了,他便抬起浑浊的眼,接过鞋,端详一番,然后用那长满厚茧的指头摩挲着破损的地方,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需要疗治的病患。我起初觉得,他这日子过得未免太沉寂了些,一天天的,只是与些破鞋烂履打交道,有什么意味呢?可现在想来,这想法是何等的浅薄。他将一双双走不了路的鞋,修补得妥妥帖帖,让它们重新踏在人的脚上,稳稳地行路,这于他,便是顶有意义的事了。而他日日不辍,风雨无阻地坐在那里,沉静地、专注地做着他的活计,这本身,不也就是一种最好的“好好活”么?
我于是又想起许地山先生写的《落花生》,文里说,花生是顶有用的,“虽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人也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这道理,与眼前这光景是何等的相通。那轰轰烈烈的、光鲜体面的事业,固然是一种意义;但这沉静的、本分的、将一件事做到极处的活法,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坚实、更恒久的意义呢?意义并非高悬于云端,让人仰望的;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朴素的劳作里,在这“好好活”的每一个当下里。
夜渐渐深了,风也有些凉意。我缩了缩身子,心里却仿佛被那炉火映着,暖了一些。我先前那些纷乱的、关于意义的求索,此刻像被这秋夜滤过一般,沉静了下来。或许,意义本不必向外苦求。它就像那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自然地生长着;像那修鞋匠手中的针脚,一针一线,密实地串联着。你只管诚恳地、认真地活着,做你该做的事,做你能做好的事,这活着的姿态,这做事的过程,便已充满了意义。
好好活,便是那意义的根,而有意义的事,便是那根上生发出的、青郁郁的叶。它们本是一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我站起身,将那微温的茶一口饮尽,想着明日,也该如那老树,如那匠人一般,沉下心来,好好地活这一天了。(生产管控中心 杨海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