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絮语
发布日期:2025-12-18    作者:周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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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若是没有风,阳光便像一匹摊开在青石板上的陈年丝绸,软软的、暖暖的,却又带点儿脆生生的凉意。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悠悠地浮沉,做着亘古不变的梦。我搬一把竹椅,坐在檐下,看这光如何一寸一寸地,从阶前爬到门槛,又慢慢退回去。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不,连呼吸都嫌太重了,仿佛会惊扰了什么。

冬的容貌,是收敛的。你看那河水,瘦成窄窄的一缕,流得慢了,也沉了,颜色变成一种郁悒的深青,仿佛在回想夏日奔涌的旧事。水边的芦苇,顶着一头萧萧的白发,在风里轻颤,是岁月写给天空的素笺。田野空阔着,裸露着黝黑的、休憩的泥土,偶尔有一两畦越冬的青菜,绿得固执,绿得有些寂寞。这收敛,并非贫瘠,而是一种蓄势,一种内省。万物都往深处走,把热闹浮华关在门外,只与自己的根、自己的心待在一处。

声音也变得稀薄而真切起来。平日里被市声掩埋的,此刻都浮了上来。隔着一两条巷子,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吃饭,那声音被冷空气滤过,清亮得像一粒冰珠,滴溜溜地滚过来。货郎的拨浪鼓,“卜楞、卜楞”地响着,不紧不慢,衬得巷子愈发幽深。最动人的是夜里,万籁俱寂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起初极轻,疑是错觉,渐渐地密了,也实了——是下雪了。那是天与地之间最温柔的私语,絮絮的,绵绵的,将整个尘世都裹进一个无边的、静谧的梦里。你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声音,心里便生出一种无端的安稳,仿佛回到了混沌初开的襁褓。

冬日的暖意,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而具体。它不是扑面而来的热风,而是需要你去寻、去等的。譬如阳光下那一小块被墙根围住的、无风的角落,坐久了,棉袄的夹层里便会慢慢地蒸出暖来,那暖是从自己身体里生发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实在。譬如一碗刚出锅的、滚烫的糖粥,捧在手里,热气氤氲了眼镜,一口一口啜下去,那甜与暖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再丝丝缕缕地蔓延到四肢百骸,熨平了所有被寒气打出的褶皱。又譬如,傍晚时分,一家人围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火是暗红的,并不旺,但映得人脸上都是柔和的橘色。话是不必多的,只是那么静静地守着这一点光与热,看盆里的炭,由红转灰,一层一层地塌下去。那暖意,是小的,是局促的,却也因此格外真切,仿佛将一家人的命运都拢在了这一小团光晕里,相依为命似的。

这样的冬日,总让人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人、旧事。记忆在寒冷里似乎也冻得更加清晰、更加结实了。会想起童年时,外婆在冬阳下翻晒箱底的衣裳,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棉布的味道,沉甸甸的,是日子积攒下来的重量。会想起某个同样清冷的早晨,与友人告别在车站,呵出的白气笼住了彼此的脸,话都凝成了霜,唯有用力挥动的手臂,像寒枝上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冬像一位冷静的史官,替我们收藏着那些被春秋的繁华所忽略的细节。在身体的寒意里,心的某些角落,反而被焐热了。

我渐渐地,竟爱上了这冬日了。爱它的不遮掩,爱它的沉静,爱它这份“删繁就简三秋树”的坦白。它没有春的蛊惑,夏的挥霍,秋的炫耀,它只是它自己,一个收束了、沉淀了的季节。它逼着你慢下来,向内看,去体味那些最简单也最本质的事物:一束光,一点暖,一餐饭,一次陪伴,一段无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时光。

暮色四合时,寒意又重了几分。我起身回屋,点亮一盏灯。那灯光晕黄,在窗玻璃上,将自己暖暖地抱住。窗外的世界,沉入一片洁净的幽蓝里,远山的轮廓,成了一道若有所思的剪影。我想,冬的絮语,大约就是这无言的静谧本身罢。它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将一片清寂摊开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听,自己想。而在那清寂的最深处,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孕育着,涌动着,等待着惊蛰的那一声雷,与下一个,喧哗而明亮的轮回。生产管控中心   周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