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本厚重的书,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地、细细地、反反复复地读。
起初,这本书的封面是温软光滑的,带着棉布被阳光晒过的清香。我记得那封面,是蓝底小白花的布衫。我童年的视野,恰只到这本书的中段。那时,我爱摩挲那封面,把脸埋进去,感觉到的全是安稳与依赖。书页翻动的声音,是夏夜蒲扇送来的清风,是冬日灶膛里柴火的噼啪。我以为这书字字都是童话,句句都是童谣,浅白而温柔。我像个冒失又贪婪的读者,只急着往后翻,想看看未来的故事,全然不曾留意,那承载着故事的纸张本身,正在被光阴这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摩挲、变脆、泛黄。
后来,我长高了,视线越过了她的肩头,开始急于去读外面世界的繁华与新奇。我学会了“忙”这个字,用它像盾牌一样,挡回她许多未及出口的叮嘱和欲言又止的牵挂。母亲这本书,便被我匆匆地、潦草地搁置在了生活的角落里。偶尔的翻阅,竟有些嫌它“絮叨”。那些重复的章节,无非是“天凉加衣”、“按时吃饭”、“早些回家”。情节没有波澜,文字也朴素得近乎寡淡。我不懂,这平淡本身,便是惊涛骇浪过后沉淀下的最深的宁静。
直到我自己的人生也写到了某个转折的篇章,遭遇风雨,体味炎凉。一个深秋的夜,我带着一身寥落回家,母亲什么也没问。她只是从书架上,从那一摞被忽视的旧书里,轻轻抽出了她自己这一本,摊开在灯下。她翻开一页,说:“你瞧,这里。”我凑近看,那不是文字,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她抱着年幼的我,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光芒。她指着照片背后一行褪色的小字,念给我听:“今日儿病初愈,槐花正香。生活虽难,怀抱希望。”那字迹娟秀而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夜,我像一个初次识字的蒙童,重新开始阅读母亲。这一次,我不再只看故事,我开始留意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深浅、笔迹的顿挫。我读出了那些“平淡”章节里被忽略的惊心:一笔勉强凑齐的学费后面,是她多少个夜晚灯下的缝补;一句“家里都好”的平安背后,是她独自咽下的多少病痛与艰难。她的坚韧,不是天生的刚强,而是一滴滴眼泪蒸发后,凝成的盐的结晶;她的豁达,也不是不识愁滋味,而是将生活的苦茶,一遍遍冲泡,直到品出那渺远回甘的修行。
我终于明白,母亲这本书,从来就不是一部静止的、待我评说的著作。它是一部流动的史诗,而我,既是她最忠实的读者,也是她生命叙事里,一个重要的角色,一个互文的篇章。我用我的成长注解她的青春,用我的理解抚平她的折痕,用我的陪伴,努力为她晚年的书页,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夕光。
这本书,没有目录,没有索引,也没有可供查阅的参考文献。它的厚重,在于你永远无法真正“读完”。每一个年龄段的重读,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泪点,新的、更深沉的敬与爱。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你生命的书架上,成为你灵魂的压舱石。风来时,雨骤时,只要想起这本书的存在,心里便有了底,有了光,有了那最终可以归去的、文字的故乡。
而如今,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这本书会合上最后一页。但我又知道,它永远不会真正合上。因为她的目光,已化作我审视世界的瞳孔;她的声音,已变成我心底自我对话的语调;她的爱与坚韧,早已一字一句,融进了我的血脉,写进了我的人格,成为我这部生命之书,无法更改的、最温暖的底色与序言。
母亲是本厚重的书。我读她,用我全部的心,与一生的时光。(生产管控中心 梁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