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黄昏,炊烟是大地对天空最温柔的告白。而我家屋顶的炊烟里,永远缠绕着一缕独特的气息——那是新米饭将熟未熟时,从锅盖缝隙逃逸出的、带着水汽的甜香。这缕香,是母亲训诫的序曲,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场”。
母亲淘米,有一套近乎仪式的动作。糙米入盆,清水注入,她的五指张开,像梳子,又像犁,在米粒间缓缓地、反复地穿梭。水渐渐浑浊,她的手背青筋微现,眼神却专注得像在擦拭一件古玉。淘掉的是尘土,留下的是一份对“根本”的虔诚。这便是我最初领受的、无字的母训:对滋养你的事物,要心怀敬畏,耐心以待。
米入了锅,加了水,灶膛里的火便成了主角。母亲添柴,颇有章法。起初是松软的茅草,火光蓬松而跳跃,温柔地唤醒锅的冷硬。待得锅底有了悉悉索索的轻响,便换成耐燃的硬柴,火势稳了,不疾不徐,是一种笃定的燃烧。最忌大火急攻。我曾趁她不备,偷偷塞进一大把柴,想“催熟”饭香。结果,饭是很快冒了气,揭盖一看,上层夹生,底下却已焦糊,一股子仓促的烟熏气。母亲没有责骂,只让我把那碗夹生焦糊的饭吃完。第一口生硬,第二口苦涩,咽下去,喉咙里堵着的是懊悔。她这才说:“你看,急了,就什么也得不圆满。火候不到,东西不熟;火候过了,东西就焦。做人做事,都一样。”那顿饭,我吃得汗流浃背。从此知道,万事万物,自有其节律与时辰,母亲守在灶前的侧影,便是“火候”二字最沉默的注解。
饭香终于盈满屋宇,那是最盛大的宣告。但母亲并不立刻开饭。她将灶膛里的明火撤去,只留一堆猩红的炭烬,默默地“焐”着铁锅。那是最神奇的阶段。狂躁的沸腾止息了,激烈的蒸汽收敛了,一切在黑暗中静默地交融、渗透、圆满。米粒吸尽最后一分水汽,变得饱满、莹润、粒粒分明,香气也从张扬的清甜,沉淀为一种醇厚馥郁的、近乎粮食魂魄的暖香。
三餐开饭,是第一等的规矩。饭桌必齐整,碗筷必端正。母亲分饭,用的是同一只青花碗,每碗都盛得一样满,微微隆起如一座圆润的小山丘。若有谁掉了一粒饭在桌上,她必捡起,若无灰尘便送入自己口中,若有,便放入专用的“惜福盆”。幼时觉得小题大做,一粒米何至于此?直到看她如何对待一碗剩饭——从不轻易倒掉,或煮粥,或炒饭,或晾干做成脆香的锅巴,总能让其重获新生。她说:“一碗饭,从秧苗到收成,经了七十二道手。你糟蹋的,不是米,是风雨,是时辰,是人的力气和盼头。” 这训诫如此沉重,让“浪费”二字,从此在我心里生了根,长了刺。
如今,母亲老了,眼神不再清亮,淘米的手也微微发颤。我接过那口沉甸甸的锅,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淘米,添水,看火。当第一缕熟悉的香气在现代化的厨房里倔强地升起时,我看见母亲靠在门边,笑了,眼中有欣慰的波光。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
母亲一生的训诫,从未有过长篇大论。它们被细细碾碎,如同春捣的米糠,然后被和着时光的泉水,酿进了每一缕最平常的米香里。它喂养我的身体,更驯化我的灵魂。它告诉我何谓敬畏,何谓分寸,何谓等待,何谓珍惜。
这藏在米香里的母训,是源头,是尺度,是我与这片土地、与这熙攘人间最深情的连结。无论我走多远,灵魂深处,总有一缕炊烟按时升起,总有一锅米饭在静静收香,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孩子,饭熟了,日子还长。(生产管控中心 朱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