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并不觉得冬天有甚么韵律。它似乎只是蛮横地、一把掐断了秋天的余音,然后,留下一片岑寂的、近乎失聪的空白。风声是尖啸的,不带婉转;冻土是僵硬的,没有起伏;连天色也是终日沉着一张铅灰的脸,了无表情。慢慢的,我对冬天有了不同了认知。
风,是最先被辨出的主旋律。但它不再是秋日里那横扫落叶的、狂放的快板,也不是春日里那撩拨柳丝的、轻佻的小调。冬日的风,是慢板的、庄严的行板。它贴着地面,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长吟,那声音浑厚而苍凉,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在空旷的山谷里被缓缓拉动。它一阵,又一阵,中间有长长的、呼吸般的停顿。这停顿不是空白,是风在积蓄力量,在调换方向,是乐章里那意味深长的休止符。风掠过电线,便成了颤音;挤过门缝,又成了尖锐的哨音;若是遇到一片未曾落尽的枯叶,僵持片刻,终于“嗤啦”一声将它扯下,那便是乐章里一个果断的、有力的顿弓了。
雪,则是更精妙的打击乐手。它来时的前奏,是云层低低压下的、无边的静。静到你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响。然后,极细极密的雪粒先至,打在窗玻璃上,是“沙沙沙”的,细碎而急切,像定音鼓手用柔软的槌头试探着节奏。接着,真正的雪花才翩然而降,那是无声的么?你凝神去听,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待积雪渐厚,偶有不堪重负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或是夜归人的脚步“咯吱咯吱”地踏过,便在这绵软的白键上,敲出几个格外清晰、带着残响的重音。
人间的声响,在冬天也被这寒冷的介质过滤、重塑了。平日里嘈杂的市声,被压低了,推远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床厚棉被。反而是那些最贴近生活本源的声响,被凸显出来,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谁家厨房里,菜刀与砧板碰撞,发出稳健而富有弹性的“笃笃”声,那是准备晚饭的节奏。巷口爆米花机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嘭”响,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随之漫起的甜香,几乎也成了那声响的一部分,一种可嗅见的、幸福的余韵。暮色里,母亲唤儿归家的喊声,被寒风扯得有些飘忽,尾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最终温柔地消散在某一扇门后。这些声响,不像春夏那般泛滥,每一个都显得必要而珍贵,像寒夜里稀疏却明亮的星子,标点着生活的进程。
夜愈深,冬天的韵律便愈向内心沉降。炉火,若有的话,便是这时节最安详的低声部。柴薪在炉膛里“噼啪”地轻爆,那是微小的、喜悦的爆破音。水壶坐在炉上,从“咝咝”的酝酿,到“嗡嗡”的轻鸣,再到沸腾时“咕嘟咕嘟”的欢唱,俨然是一支完整的、关于等待与满足的独奏曲。
原来,冬天的寂静,并非无声,而是一场更为深邃、更为精微的听觉盛宴。它教会你的,不是去听那嘹亮的、饱满的,而是去听那间隙里的,那将断未断的,那需要你以全副心神去捕捉与想象的。当你能从一滴冰水的坠落里听到时光的顿挫,从一阵寒风的间歇里听出天地的呼吸,你便算是听懂了这冬天——这冷酷外表下,那套谨严、克制,却又在无边寂寥中默默孕育着无限生机的、伟大的韵律了。它是一曲在地冻天寒中,用风、用雪、用人间烟火、用生命本身的呼吸,共同谱写的、静默的、等待春天的赋格。(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