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
发布日期:2025-11-28    作者:牟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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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与泥土结了一辈子盟的手。

摊开来,便是一幅崎岖的地图。掌心的纹路,深阔而纵横,像是被雨水在山地上冲刷出的沟壑,里面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土的赭褐色。那厚厚的、黄玉般的老茧,覆满了掌丘与指根,是岁月与农具共同打磨出的铠甲,坚硬得仿佛能硌伤目光。食指与中指的关节,因常年握着锄柄,已有些粗大地变形,微微地向内弯曲着,即便在松弛时,也依然保持着一种用力的姿态。指甲总是剪得很短,边缘毛糙,透着灰白的光。

这双手,是会说话的。

春天,它们探进尚带冰碴的泥水里,撒下稻种,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夏天,它们挥舞着沉重的锄头,斩断杂草的根茎,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虬结的藤蔓。秋天,那是它们最欢愉的季节,金黄的稻穗在指间沙沙作响,沉甸甸的谷粒从掌心流过,那沙沙声,便是最动人的丰收曲。冬天,它们也闲不住,会就着昏黄的灯火,灵巧地修补着犁耙,或用剥净的柳条,编一只结实的筐篓。

我童年的许多记忆,都与这双手有关。它们曾将我高高举起,让我骑在他的脖颈上,去看远方的社戏。那时,我觉得这双手是世上最有力的,能托起整个天空。它们也曾在我高烧不退的夜里,整夜地用凉水浸湿的毛巾,敷在我的额头,那粗糙的触感拂过皮肤,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清凉。然而,当我因为顽劣而需要惩戒时,这双手也会化作无情的刑具,落在我的屁股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痛过之后,父亲会默默地走开,我却在泪眼朦胧中,瞥见他转身时,那双手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我去了城里。离家时,父亲没有多话,只是用那双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行李带,直到母亲催促,才缓缓松开。我走到村口回头望,他还站在那里,双手垂着,像两片无力的、枯黄的叶子。

城市的生活是另一番天地。这里的手,白皙、光滑,敲击键盘,握着精致的咖啡杯。我几乎要忘记那双手的模样了。直到那年,父亲来看我。他站在我光洁的瓷砖地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给他倒水,他伸出双手来接。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心猛地一缩。那双手,比我记忆中的更要枯槁,皱纹更深,像干涸河床的裂璺。而最刺疼我眼睛的,是那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泥土的痕迹。那一点点固执的赭褐,像一个永恒的印记,提醒着我他的来处,我的根。

他局促地将手缩了回去,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第二天,我带他去逛新建的公园。春光正好,几个园丁正在草地上移植花木。父亲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他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子,对那个正不得要领的年轻园丁说:“这土,得再松一些,根才能舒展开。”说着,他便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径直插进黑油油的泥里,熟练地、轻柔地扒开、捏碎、抚平。他的动作是那样自然,那样虔诚,仿佛他触碰的不是无知的泥土,而是有着脉搏的大地。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也照着他那双在泥土中劳作的手。那一刻,这双手不再显得丑陋,反而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辉。它们与土地融为一体,那么和谐,那么庄重。

我忽然懂得了,这双手,从来不是粗糙的,它们是丰饶的。那一道道裂纹,不是伤痕,而是大地的河流,里面流淌着种子、阳光与岁月的故事。它们不会写诗,但它们本身就是最厚重的史诗,一页一页,都刻在那些犁铧般的纹路里。

如今,父亲老了,那双手不再那么有力,有时连端起一碗水,也会微微地发颤。但我却总想起它们没入泥土的那个下午。我想,当这双手最终失去温度,化为尘土,那一定是它们最安宁、最幸福的归宿。因为它们终于,彻底地,回到了它们一生所挚爱的、土地的怀抱里。生产管控中心   牟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