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踩着满地的黄叶,一步三回头地走的;冬天却是乘着一阵北风,呼啦一下,便不容分说地占领了天地。它来得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昨日还贪恋着晚秋那一抹温暾的夕阳,今日清晨推开窗,一股子清冽的、带着碎冰碴儿气息的风,便直喇喇地扑到你脸上,告诉你,换季了。
这风,是冬天的先锋,也是最严苛的雕塑家。它削去了世间一切浮华的、臃肿的装饰。你看那远山,夏日里蓊郁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绿,此刻被剥蚀得只剩下嶙峋的骨骼,山脊像老兽的背脊,硬挺挺地扛着灰白的天。河水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流得慢了,稠了,边缘处凝住一层透明的、易碎的薄冰,像给水流镶了一道哑光的银边。岸边的柳树,垂着光秃秃的丝绦,每一条都僵直着,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石相击般的铮铮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简化了,只剩下线条与块面,像一幅功力深厚的木刻版画,每一笔都带着冷峻的力量。
这般严酷里,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往起“暖”来。这暖,不是夏日那种蒸腾的、汗涔涔的闷热,而是一种向内的、聚拢的温情。于是,便想起了旧日南方的冬。南方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那时节,最惬意的莫过于一方小小的天井。四下是高大的、风火墙围出的静谧,将外面世界的风寒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若是逢着一个出太阳的冬日,那便是盛大的节日了。阳光是淡金色的,像稀薄的蜂蜜,缓慢地、优雅地流淌下来,照在廊下老人的旧棉袍上,照在蜷缩着打盹的花猫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妥帖。女人们会将厚重的棉被抱出来,晾在竹竿上,让它们饱饱地吸足阳光的气息。那气息,是晚上入睡时,能从枕头里、被窝里闻到的,太阳的、干净而蓬松的芬芳。
然而北地的冬,尤其是落了雪的冬,又是另一番气象。那雪,来时往往是静悄悄的。先是天光晦暗下去,云层压得低低的,是一种沉实的、铅灰色。接着,便有细小的、矜持的雪末儿,试探性地洒下来,落在衣领上,瞬间便化了,只留下一星冰凉的湿意。但很快,它们便大胆起来,成了片,成了团,成了漫天的飞絮,纷纷扬扬,无所顾忌。它们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一切芜杂与肮脏。世界忽然间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厚厚的白色绒毯吸了去。你走在雪地里,脚下是“咯吱、咯吱”的、清朗的响声,这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反而衬得四周愈发静寂。这时若有一树红梅,恰在墙隅开着,那疏疏的几点红,在白茫茫的背景上,便不再是花,而是一团团凝固的、燃烧的火焰,是这寂寥天地间最倔强的诗眼。
这样的冬夜,是最宜于独处与冥想的。外面是风雪的世界,屋里却有一炉火。炉火不旺,只是那么一团幽幽的、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个温暖的心脏。火光映在墙上,人影便也跟着晃动,巨大而模糊。你守着这团火,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捧一杯热茶在手里,那暖意便从掌心,一丝丝地,缓缓地流到四肢百骸。你会觉得,自己与这屋外的严寒,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玻璃,而这屋内的安宁与温暖,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守护着的、易碎的梦。古人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其间的意趣,大约便是如此了。那是一种在极寒之中,对温暖友情的招唤,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朴素的相依。
冬天是用来写诗的。它不像春天那样,用百花来写艳词;也不像夏天那样,用雷霆来写狂歌;更不像秋天那样,用明月来写散曲。冬天的诗,是用风刻在冰上的,是用雪印在大地上的,是用梅花的香气写在寒空里的。它的字句是简练的,意境是萧疏的,内里却蕴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硬朗的生气。它教会我们,在极致的冷中,如何去体会一炉火的暖;在无边的静里,如何去聆听自己心跳的声响;在万物凋敝的表象下,如何去相信泥土里正做着梦的、关于春天的种子。
窗上的冰花,在晨曦中渐渐融化了,流下几道水痕,像无声的泪。我推开窗,清冷的空气再次涌入。远处,扫雪的老人,正一下一下,挥动着扫帚,在那片无垠的白上,画出一道深色的、有力的痕迹。冬天,还在继续写着它的诗。(生产管控中心 张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