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故事
发布日期:2025-11-19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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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故事,不在书里,不在纸上,而是细细地、密密地,织进了她一生的光阴里。

我记忆中最鲜明的一幅画,便是母亲在灯下做针线的样子。那是一盏老式的台灯,光晕是温暾暾的黄色,只圈住她眼前的一小方天地。她的头微微低着,背也微微地躬着,整个人的神思,仿佛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针尖上。针穿着极普通的棉线,从布的这面进去,从那面出来,发出“窣窣”的、极细微的声响,像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夜雨轻敲在窗棂上。这声音,于我而言,是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我常常趴在炕沿,看那针在她指尖一起一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节奏。她的手,算不得灵巧,甚至有些粗糙,指节也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可就是这双手,能将破碎的布片缝合得天衣无缝,能将磨薄了的衣肘,补出一朵不显山不露水的、厚实的“云朵”。

那光,柔柔地照着她的侧脸,将她额前散下的一缕发丝,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手中缝补的,不是一件寻常的旧衣,而是一件极郑重、极珍贵的物事。有时,她会抬起头,望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有片刻的放空,但那也只是一瞬。随即,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她那永无完结的“窣窣”的功课。我那时懵懂,只觉得这画面好看,却读不懂那专注背后的疲惫,那放空眼神里所藏着的、属于她自己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母亲的针线篮,是一个褪了色的藤编筐子,里面是她全部的“文章”。各色的线团,像一群蜷缩着的、安静的彩虹;大大小小的纽扣,盛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摇晃起来,便是一片琐碎的、热闹的声响;还有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剪刀,黝黑的铁柄上,已被她的手温磨出了亮晶晶的痕迹。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这些琐屑的、具体的、与生活肌肤相亲的物件。它们无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切地诉说着日子的本质——那是在磨损与修补之间,在光鲜与陈旧之间,一种坚韧的、向下的生命力。

母亲的言语,向来是稀少的。她似乎更习惯于用动作,而非声音,来表达她的情感。天冷了,她会在夜里悄悄起身,为你压一压被角;要出远门了,她会在你的行囊里,塞上几双她亲手纳的、厚实的鞋垫。她从不问你前程是否远大,只问你衣裳是否穿暖,饭菜是否合口。她的爱,就是这样一种“向下”的爱,不尚空谈,只关切你最底层的、最朴素的温饱。她仿佛是将自己活成了一张厚重的、温暖的土地,而我们,便是从这土地里生长出的植株。她供给我们养分,却从不询问花朵的颜色。

如今,我已成家立业人生的滋味,算是尝到了一些。也曾在热闹的场合里感到刻骨的孤独,也曾在所谓的功名路上体味过虚浮与不安。每当这时,我便会想起母亲,想起那灯下的“窣窣”声。我忽然明白了,母亲那沉默的、专注于修补的一生,本身就是一篇最沉静、也最有力的散文。她不曾教导我什么大道理,但她用她全部的生命告诉我: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衣裳,是要一针一线缝的;生活,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近乎重复的劳作里,获得它最终的形状与尊严。

窗外,依旧是那片沉沉的夜。我屋里也亮着一盏灯,只是比母亲当年的,要明亮得多,也冰冷得多。我伏在书桌前,面对着空白的稿纸,总想写下些惊心动魄的辞藻,构造些曲折离奇的情节。可每每提笔,脑海里浮现的,却总是母亲那在昏黄光晕里,微微躬着的背影,和那永无止息的、窣窣的针线声。

母亲的故事,原来早已写就。它不在别处,就写在我穿过的那件补丁衣服的针脚里,写在她摩挲得发亮的剪刀柄上,写在她日复一日为我们操劳而粗糙的手纹里。那是一部无字的书,需要用一颗安静下来的心,去慢慢地读,慢慢地懂。而我如今所做的,不过是试着,为这部无字的书,做一些迟来的、苍白的注脚罢了。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